兩個學習社群放在一起看。第一個是 500 人的 LINE 群,每天有幾十則訊息,大部分是群主轉貼的學習資源和「早安」貼圖。第二個是 20 人的讀書會,每週二四晚上一起讀書,結束時每個人打一張卡,通常不到一個小時就有兩三個人回應。
哪一個比較活?多數人的直覺會選第二個,但說不出判斷依據。這件事對島島很重要:上一篇講到,島島轉向幫老師,是因為人太少、打卡沒人回應。要知道轉向有沒有用,得先說清楚「活著」長什麼樣子。
這一篇整理四個研究和島島自己的指標,最後收成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檢查自己社群的清單。
社群感:成員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社區心理學裡最常被引用的定義,來自 McMillan 與 Chavis 1986 年的論文〈Sense of Community: A Definition and Theory〉:
Sense of community is a feeling that members have of belonging, a feeling that members matter to one another and to the group, and a shared faith that members' needs will be met through their commitment to be together.
他們把社群感拆成四個元素。放到學習社群裡,大概是這樣:
| 元素 | 原文意思 | 在學習社群裡長什麼樣 |
|---|---|---|
| 成員資格(membership) | 覺得自己屬於這裡、有一條界線分出誰是成員 | 報名、加入一期、複製同一份實踐模板,都是在畫界線 |
| 影響力(influence) | 我對這個群體有影響,群體也對我有影響 | 成員能提議下一本要讀的書、改打卡的時間 |
| 需求的整合與滿足(reinforcement) | 待在這裡,需求會被滿足 | 來了有人回應、卡關時有人給方法 |
| 共享的情感連結(shared emotional connection) | 有共同的歷史、時間和經歷 | 一起熬過考前一個月、一起在 Demo Day 發表 |
論文舉了一個社區組織者的例子:他先去問居民在煩惱什麼,找到共同的需求,再召集會議、讓大家選幹部、一起規劃行動。四個元素是一步一步長出來的,開一個群組只是起點。
這四個元素適合當設計清單:新人有沒有一個加入的儀式?成員能不能改變規則?來了能拿到什麼?有沒有共同經歷?我不建議把它做成分數去追蹤,問卷分數會變成另一個要被管理的數字。
學習社群還要有共同的實踐
社群感說明人為什麼留下來,但學習社群還多一層:大家要一起把某件事做得更好。Etienne 與 Beverly Wenger-Trayner 在〈Introduction to communities of practice〉裡,把實踐社群定義成「一群人對某件事有共同的關心或熱情,在經常互動中學會怎麼做得更好」,並且要三件事同時成立:
- 領域:有共同關心的事,成為成員就代表在乎這件事。
- 社群:成員之間會互動、互相幫忙、互相學習。他們特別寫了一句:「A website in itself is not a community of practice.」
- 實踐:成員累積出共同的資源庫:經驗、故事、工具、處理反覆出現的問題的方法。這需要時間和持續的互動。
第三點對島島特別有意義。一份被很多人複製過的主題實踐模板、一場共讀累積下來的打卡紀錄、一套「靜默共讀 50 分鐘、最後打卡收尾」的格式,都是共同的實踐。沒有累積下來的東西,社群就只剩聊天,人一走就什麼都不剩。
參與本來就不平均
判斷社群活不活,常見的誤區是期待每個人都發言。van Mierlo 2014 年在 JMIR 分析四個戒酒、憂鬱、恐慌、戒菸的線上支持社群,6 萬多名使用者總共留下 57 萬多篇文章:不到 25% 的人發過文,前 1% 的人寫了約 74.7% 的內容。
這代表兩件事:
- 大部分成員只看不發,是正常的。在讀書會裡安靜讀、偶爾按一個回應的人,也是成員。
- 社群靠少數核心成員撐著。這些人有沒有留下來、有沒有新的人慢慢成為核心,比總人數重要。
所以社群活著的樣子是:有一群會反覆回來回應別人的人,而且不只一兩位;其他人安靜地看也沒關係。
新社群多半死在前三個月
Kraut 與 Fiore 在 2014 年的 CSCW 論文追蹤了 472,231 個新建立的 Facebook 社團:三個月後,57% 已經停止產生新內容。創辦人第一週在社團裡越活躍,社團越可能存活。
同一篇研究也發現,創辦人管得太多反而有害。三種社團比較容易死:
- 只有創辦人一位管理員
- 創辦人跟所有成員都有連結
- 所有成員都是創辦人自己拉進來的
作者的解讀是,創辦人帶來的資源很重要,但社群太依賴他一個人時,他就變成瓶頸。
這對島島的三種形式都有意思。老師帶的系列活動,學員一開始都是老師拉進來的;島島自辦的活動,開頭也是我們在回應。第一週要有人在場,但之後要慢慢讓成員之間互相回應,不能一直只靠帶領人。這也是系列第 11 篇要談的「哨兵」指標的來源。
島島怎麼量:看「之間」發生的事
島島的學習生態圈文件列了六個指標,全部量的是成員之間發生的事,資料都在既有的資料表裡:
| 指標 | 定義 | 量什麼 |
|---|---|---|
| 回應率 | 打卡後 72 小時內收到至少一個快速回應或留言的比例 | 最基本的心跳:有沒有人看見 |
| 回流率 | 收到回應後 7 天內再次打卡的使用者比例 | 被回應有沒有變成繼續學的動力 |
| 複製鏈長度 | 每月被複製的實踐數,以及「複製的複製」佔比 | 一個人的實踐有沒有變成別人的起點 |
| 連結密度 | 月活躍使用者中,有至少一個連結或三個關注的比例 | 人和人之間有沒有長出關係 |
| 生產者多樣性 | 內容來源的類型數(自己寫、模板、老師、外部資源) | 內容是不是只靠一種人產生 |
| Buddy 存活率 | 配對後 14 天內雙方都還在打卡的比例 | 一對一陪伴有沒有效果 |
Buddy 存活率要等火苗上線才量得出來,現在只有定義。
前兩個最重要。回應率說明有沒有人在場,回流率說明在場有沒有用。對照前面的研究:回應率對應社群感的「需求被滿足」,複製鏈對應實踐社群的「共同資源庫」,連結密度對應「成員資格」與「情感連結」。
同一份文件也列了刻意不量的東西:連續打卡天數、學習時長、嚴格的期限達成率。這些數字會壓在個人身上,斷了一天就變成負擔。島島的原則是「量流動、不量壓力」:指標看的是人和人之間有沒有來回,不看單一個人有多能撐。
一份檢查表
把上面幾項研究合起來,我會用四個問題檢查一個學習社群是不是活的:
- 有沒有一群會反覆回來回應別人的人,而且不只一位? 只有一位管理員、所有回應都來自他,社群很脆弱。
- 新人第一週有沒有被接住? 第一張打卡有沒有在一天內收到回應,回應來自帶領人以外的人更好。
- 有沒有累積下來、別人可以拿去用的東西? 模板、打卡紀錄、做法,而不只是聊天訊息。
- 成員能不能影響這裡的事? 能不能提議題目、改節奏、帶一次活動。
回到開頭兩個社群:500 人的 LINE 群訊息很多,但多半是群主單向轉貼,四個問題大概只過得了一題;20 人的讀書會每次打卡都有人回、紀錄留在同一個地方,至少過了前三題。
下一篇談另一個問題:社群活著,對學習本身到底有沒有幫助?
拿去問你的社群
- 過去一個月,你的社群裡新人的第一則發文或打卡,平均多久收到第一個回應?回應的人是誰?
- 把最常回應別人的五個人列出來。如果其中一位明天離開,社群會怎樣?
- 你的社群累積了什麼新成員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東西?
判準
- 一天內、而且回應者不只你自己,代表新人有被接住。超過三天,或回應都來自同一個人,就是要先補的地方:可以先請兩三位老成員輪流回應新人。
- 如果答案是「社群會停」,這個人就是單點。Kraut 與 Fiore 的研究說明,只靠一位管理員的社群更容易死;先找第二、第三位願意回應的人,再談其他事。
- 列不出來,代表社群的價值都在當下的對話裡,人走了就沒了。可以從最常被問的問題開始,整理成一份模板或常見問答。
參考資料
- McMillan, D. W. & Chavis, D. M. (1986). Sense of Community: A Definition and Theory.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14(1)
- Wenger-Trayner, E. & Wenger-Trayner, B. (2015). Introduction to communities of practice
- van Mierlo, T. (2014). The 1% Rule in Four Digital Health Social Networks: An Observational Study. JMIR, 16(2):e33
- Kraut, R. E. & Fiore, A. T. (2014). The Role of Founders in Building Online Groups. CSCW '14
- 島島阿學的學習生態圈:完整描述(daodaoedu/daod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