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了幾年的筆記,回頭看大多是摘要和劃線:這本書講了什麼、那篇文章的重點。它們找得到,但從來沒有幫你想出新東西。
order 2 談的是筆記放在哪個資料夾,結尾留了一個問題:「小川山的岩場筆記」既是攀岩技術,又和明年的旅行計畫有關,資料夾只能讓它住一個地方。這篇談的就是另一半:筆記和筆記之間怎麼連起來。兩者可以並用:資料夾決定一則筆記住在哪,連結決定它和誰有關。用 PARA 的人,想法筆記可以放在 Resources;用 Johnny.Decimal 的人,可以開一個專門放想法筆記的 category。
小川山那則本身是參考資料,不必改寫成下面要講的永久筆記。它留在攀岩技術底下就好,再從旅行計畫的筆記連過去,寫一句「明年去之前要先讀,裡面有岩場的接近路線」。一則筆記住在一個地方,靠一條寫了理由的連結出現在另一個脈絡裡,這就是這篇要講的事。
讀完你能把一段讀書摘要改寫成兩三則可以互相連結的筆記,並在筆記多起來時建一張把它們串起來的地圖筆記。
先分清兩種筆記
這篇會用到兩個詞:
- 文獻筆記:讀的時候記下來的,這本書或這篇文章說了什麼、出處在哪。它離不開原文,脫離了原文常常看不懂。
- 永久筆記:從文獻筆記改寫出來的,一則只講一個你自己的主張,用你自己的話寫,脫離原文也讀得懂。
我自己的筆記,大多也停在第一種。這篇講的方法,都是在幫你把第一種變成第二種,再把第二種連起來。
Luhmann 的卡片盒原本怎麼運作
這套做法的源頭是德國社會學家 Niklas Luhmann。依 Luhmann 檔案館的整理,他從 1952 年到 1997 年初累積了約 9 萬張卡片,幾乎全是手寫(Niklas Luhmann-Archiv)。他在 1981 年的文章〈與卡片盒溝通〉裡說明了做法(Luhmann, Communicating with Slip Boxes),重點有四個:
1. 固定位置,不依主題排序。 Luhmann 說最重要的決定,是不照主題和子主題排卡片,而是給每張卡一個固定的位置。每張卡一個號碼,寫上去就不再改。
2. 分支可以長在任何地方。 新想法不必加在最後。卡片 57/12 之後可以接 57/13;想接在 57/12 的某個詞上,就編 57/12a;再往內是 57/12a1。檔案館說,極端時號碼長到十幾碼,兩張原本相鄰的卡之間插了幾百張。
3. 卡片之間寫連結,常常雙向都記。 因為號碼固定,任何一張卡都可以寫上「見某號」。Luhmann 建議連結時,順手在被連的那張卡上也記一筆回連;檔案館也發現,遠距的連結常常有回連。他說有了連結,一張新卡放在哪裡就沒那麼要緊了。檔案館的抽樣估計,兩個盒子合計有四萬多條連結。
4. 索引只記入口。 他另外維護一份關鍵字索引,但每個關鍵字通常最多只列 4 個位置,因為從入口進去之後,可以沿著連結走到相關的卡片。
另外兩件事常被省略。第一,Luhmann 並非完全不分類:第一個盒子有 108 個主題區,第二個盒子有 11 個大區,只是區內不照嚴格的階層排。第二,這套系統要等很久才開始有用。Luhmann 說卡片盒要好幾年才會累積到臨界量,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個放進什麼就拿出什麼的容器。
四個原則
推廣者把 Luhmann 的做法改寫成數位版。zettelkasten.de 的入門文和 Andy Matuschak 的 Evergreen notes 最常被引用,兩者大同小異。整理起來是四個原則:
一則筆記只講一個概念。 Matuschak 稱為 atomic:只講一件事,但盡量把那件事講完整。重點不在短。太大,新想法來時你不會發現它該接在哪;太碎,連結也跟著碎。他自己也說沒有一刀切的標準,只有取捨。
依概念寫,不依書或專案寫。 讀一本書寫一則「這本書的筆記」,同一個概念會散在好幾本書的筆記裡,Matuschak 說這樣不會累積。依概念寫,第二本書講到同一件事時,你會回到同一則筆記補充或修正。
用自己的話寫。 zettelkasten.de 把這列為核心規則之一。直接貼原文是摘錄,是文獻筆記,不是永久筆記。
每條連結寫出為什麼連。 這是我最常跳過的一點。zettelkasten.de 稱之為連結脈絡(link context):每條連結都要明說為什麼連。只放一個連結、不寫理由,幾個月後你自己也看不懂為什麼連。寫成「這和〈收件匣每週清空〉衝突,因為⋯⋯」,連結本身就成了一個想法。
Matuschak 還主張連結要多,而且讓結構自己長出來,不要一開始就先定好分類。這聽起來和下面要講的「用一張筆記把相關筆記排起來」相反,其實是先後的問題:先寫、先連,等某一群筆記多到看得出形狀,再替它們畫地圖。
Structure note 與 MOC:替連結畫一張地圖
筆記連多了,需要有地方把一群相關筆記排起來。zettelkasten.de 叫它 structure note,也就是一則專門講其他筆記和它們之間關係的筆記,並認為某種程度的階層結構很有用。
Linking Your Thinking 的 Nick Milo 叫它 MOC(Map of Content),強調它不只是一份目錄,而是思考的工具(LYT)。什麼時候建一張?Milo 沒有給數量門檻,給的是一種感覺:某個主題的筆記多到讓你開始不安、怕想法散掉,他稱為 Mental Squeeze Point。
他的建法分三步。先把相關筆記的連結全丟進一張新筆記(gather)。再重排、合併、拆開,在過程中寫出新的筆記(collide)。最後把這張地圖接到其他地圖,之後從這裡進入整個主題(navigate)。他提醒這三步不是線性的。
這個概念 Luhmann 就有。檔案館記錄了他的匯總卡,一張列了最多 25 個連結,zettelkasten.de 也把 structure note 追溯到這裡。數位工具讓它更容易做,但概念是同一個。
例子:從一篇論文到一張地圖
假設你讀了 order 2 引用的那篇資料夾研究(Bergman 等人 2010)。
第一步:文獻筆記。 讀的時候照常寫,記下這篇講了什麼、出處在哪:
Bergman et al. 2010, JASIST
- 296 人在自己電腦上找最近用過的檔案,94% 找到,約 15 秒
- 2 到 6 層找檔時間差不多,7 層以上明顯變慢
- 作者建議:資料夾超過約 21 項(含子資料夾)再開一層,這是從係數推出來的經驗法則
- 限制:只測最近用過的檔案
第二步:改寫成兩則永久筆記。 每則只講一個概念,用自己的話,標題就是那個主張:
# 資料夾樹別深到七層以上
找最近用過的檔案時,兩到六層的速度差不多,七層以上才明顯變慢。
所以不必為了「層數少」硬塞,但也別一路往下開。
我的筆記庫最深到六層,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但值得檢查是不是都有在用。
限制:只測最近用過的檔案,很久沒開的舊檔不知道。
來源:Bergman et al. 2010
# 自己放的檔案靠位置找,email 靠捲動和搜尋
自己建的檔案,多數人靠點資料夾找;搜尋工具變好也沒改變這件事。
email 不一樣:信量大,人整理信箱主要是為了管待辦,找信時多半直接捲動或搜尋。
來源:Bergman et al. 2008、Whittaker et al. 2011
第二則用了兩篇來源:依概念寫,就會把不同來源講到同一件事的地方收在一起。
第三步:連到舊筆記,寫出理由。 例如在第二則底下加:
- 連到〈Johnny.Decimal 用編號固定位置〉:固定位置正好利用了
「自己放的東西靠記得位置找」這一點。
- 連到〈過早歸檔〉:兩者都提醒我,整理常常是為了清空眼前,
不是為了之後好找。
第四步:等筆記多了,建一張 MOC。 當你關於「怎麼整理個人知識庫」的筆記多到開始覺得亂,就建一張:
# 個人知識庫怎麼整理 MOC
## 收什麼
- 收件匣每週清空
- 存了不等於讀了
## 放哪裡
- 資料夾樹別深到七層以上
- 自己放的檔案靠位置找,email 靠捲動和搜尋
- Johnny.Decimal 用編號固定位置
## 還沒想清楚的
- 標籤只標狀態,夠用嗎?
最後那一節「還沒想清楚的」很重要:MOC 除了整理已經有的,也是列出下一步要想什麼的地方。
研究支持到哪裡
「用自己的話寫」有間接支持。 記憶研究裡有一個穩定的現象叫生成效應:自己產生的答案,比只讀過的記得牢。Bertsch 等人 2007 年整合 86 篇研究,自己產生的平均多記住約 9 個百分點(Bertsch et al. 2007);McCurdy 等人 2020 年整合 126 篇、校正出版偏誤後,效應仍然存在(McCurdy et al. 2020)。它支持「自己動手產生比只讀好」這個方向。限制是,受試者在實驗室裡填一個詞、解一道題,不是寫筆記;材料沒有意義時效應接近零;用寫或打字產生的效應比用口說的小。所以它不能直接證明寫永久筆記有同樣的效果。直接研究做筆記的也沒有比較清楚:一項重做手寫筆記實驗的研究發現,「用自己的話記」和考試成績的關係並不穩定,作者也提醒那只是相關(Urry et al. 2021)。
連結的研究,有證據的是「標清楚連到哪裡」。 DeStefano 和 LeFevre 2007 年回顧超文本閱讀研究:連結數量的影響各研究不一致;加上橫向的語意連結,五篇裡有四篇讓讀者找資訊變慢;但標示了目的地內容的連結有幫助(DeStefano & LeFevre 2007)。Madrid 等人 2009 年比較每頁 3 個和 8 個連結,多出來的 5 個是隨機抽的,認知負荷和學習成績都沒有差別(Madrid et al. 2009)。這些研究的受試者都是在讀別人做好的超文本,而且只讀一次,不是經營自己的筆記庫。能帶走的是:讓連結說清楚它通往什麼,這和「寫出連結理由」的方向一致。
Zettelkasten 本身,我找不到可信的對照實驗。 我搜尋了 2024 到 2026 年的英文文獻,沒有找到拿 Zettelkasten、原子筆記或 MOC 和其他做法比較的可信實驗。有一篇 2023 年自稱比較 Zettelkasten 的研究,但兩組的條件差太多,表格數字也對不上,不能當證據。比較有沒有雙向連結功能的實驗,我只找到一篇 2009 年在書目資料庫做的,雙向連結只提高了受試者的自評信心,完成任務的時間沒有差別(Alford & Mendes 2009)。2025 年一項訪談 7 位用 Obsidian 的研究者的研究,受訪者日常主要靠資料夾、標籤和搜尋,幾乎沒有談到筆記之間的連結(Ferreira et al. 2025)。
Obsidian 的反向連結、AI 建議的連結,算不算數?
反向連結不等於寫了理由。 Obsidian、Notion 這類工具會自動列出「哪些筆記連到這裡」。這省掉了 Luhmann 手寫回連的工夫,但它只告訴你誰連過來,不告訴你為什麼。理由還是要寫在連結那一側。數位工具也不需要 Luhmann 那種手編號碼,工具本身就能連到任何一則筆記。
AI 建議的連結,可以當線索,不要直接收下。 有些工具會自動建議相關筆記。它們能幫你發現沒想到的關聯,但「為什麼相關」那一句如果是 AI 寫的,就和 order 1 說的 AI 摘要一樣,跳過了你自己想的那一步。用 AI 整理筆記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留給 order 5。
什麼時候不需要這些
Luhmann 檔案館的說法是,卡片盒首先可能是他的思考工具,累積到臨界量之後,才越來越像一台寫出書和論文的機器。zettelkasten.de 提到他出版了 50 本書和超過 600 篇文章,但也在註腳說,Luhmann 本來就是工作狂,產量不只是卡片盒的功勞。如果你的筆記主要是待辦、會議紀錄、參考資料,order 2 的資料夾加搜尋就夠了,不必把每則都改寫成永久筆記。
這套做法也很花時間,前幾年卡片盒只是容器,Luhmann 自己也這樣說。另一個常見的卡關是想寫得太完美:Matuschak 承認,寫筆記時如果一心想寫成可以發表的樣子,他常常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所以他主張預設寫給自己看。
所以建議從小處開始:不必改寫舊筆記,從今天起新寫的筆記,每條連結都寫一句理由;等某個主題的筆記多到覺得亂,再建第一張 MOC。
今晚可以做的事
- 挑一則最近的讀書摘要。 從裡面找出一個你同意或不同意的主張,改寫成一則標題就是主張的永久筆記。
- 給它找一則舊筆記連過去。 寫一句為什麼連:補充、衝突,還是舉例。
- 檢查你的連結有沒有寫理由。 隨便翻五則有連結的筆記,看幾個月前的自己有沒有交代為什麼連。
- 找出筆記最多的主題,問自己亂不亂。 已經覺得亂,就照 gather、collide 兩步建一張 MOC,最後加一節「還沒想清楚的」;還不亂,就先不用。
自我檢查
問: 把書裡一段話原封不動貼進一則筆記,再連到三則相關筆記,這算永久筆記嗎?
判準: 不算。永久筆記有兩個條件:用自己的話寫,以及脫離原文也讀得懂。原文段落兩個都不符合:它是作者的話,而且通常要看前後文才懂。連結再多也補不了這一點,何況沒寫理由的連結本身也不算想法。把那段話改寫成一句你自己的主張,例如「這段說的其實是⋯⋯,跟我之前認為的⋯⋯相反」,原文放在來源欄,這才是永久筆記。
參考資料
- Niklas Luhmann-Archiv, Der Zettelkasten Niklas Luhmanns
- Niklas Luhmann-Archiv, Inhaltsübersicht Zettelkasten
- Niklas Luhmann, Communicating with Slip Boxes (English translation by Manfred Kuehn)
- zettelkasten.de, Introduction to the Zettelkasten Method
- Andy Matuschak, Evergreen notes
- Andy Matuschak, Evergreen notes should be atomic
- Andy Matuschak, Evergreen notes should be concept-oriented
- Andy Matuschak, Prefer associative ontologies to hierarchical taxonomies
- Andy Matuschak, Write notes for yourself by default, disregarding audience
- Linking Your Thinking, MOCs (defn)
- Bergman et al. 2008, Improved search engines and navigation preference in personal information management (ACM TOIS)
- Bergman et al. 2010, The effect of folder structure on personal file navigation (JASIST)
- Whittaker et al. 2011, Am I wasting my time organizing email? A study of email refinding (CHI 2011)
- Bertsch, Pesta, Wiscott & McDaniel 2007, The generation effect: A meta-analytic review (Memory & Cognition)
- McCurdy, Viechtbauer, Sklenar, Frankenstein & Leshikar 2020, Theories of the generation effect and the impact of generation constraint: A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
- Urry et al. 2021, Don't Ditch the Laptop Just Yet (Psychological Science)
- DeStefano & LeFevre 2007, Cognitive load in hypertext reading: A review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 Madrid, Van Oostendorp & Puerta Melguizo 2009, The effects of the number of links and navigation support on cognitive load and learning with hypertext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 Alford & Mendes 2009, Scholarly research process: Investigating the effects of link type and directionality (HT 2009)
- Ferreira et al. 2025, How People Manage Knowledge in their "Second Brains" (arXiv:2509.20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