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從 clean climbing 到龍洞的岩壁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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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你在龍洞爬了幾年，看到一條很漂亮的裂隙，旁邊有一片光滑的岩面。你想：如果在那片岩面上打幾顆 bolt，就會多出一條很好爬的運攀路線。你有電鑽、會打 bolt，岩壁也不屬於誰。

那這條線要不要打，由誰決定？

這篇是「運動攀登與傳統攀登」系列的最後一篇。前面幾篇教的是怎麼用 bolt、怎麼放自己的保護；這篇回頭看那些 bolt 是怎麼來的，以及為什麼在龍洞，答案不是「你自己」。讀完之後，你應該能說明為什麼不該在龍洞自行打 bolt，也知道想改變一條路線時該找誰。

先講一件所有爭議的起點：bolt 要在岩壁上鑽孔，孔鑽了就回不去。 運攀與傳攀的基本差別（保護點誰放、何時放）在系列總覽講過，這篇不重複。

1970 年代：從岩釘到「climb clean」

bolt 爭議之前，先有岩釘爭議。

1960 年代的美國攀岩者用鋼製岩釘當保護，用錘子打進裂隙、爬完再敲出來。熱門路線被反覆打、反覆敲，裂隙就被撐成一排釘孔。Chouinard Equipment 1972 年的型錄開頭，有一篇 Yvon Chouinard 與 Tom Frost 署名的短文〈a word...〉。文中描述 Yosemite 的熱門路線，裂隙「正在退化成一連串釘孔」，岩片被反覆打入、拔出的岩釘撬鬆、折斷。

他們給的解法很具體：不打算爬完的路線就別上去；改用岩楔（chock），它不傷岩壁；已經用岩楔爬過的路線，不要再用岩釘。文章也把矛頭指向濫打 bolt 的人，說他們是「最糟糕的破壞者」之一，打 bolt 是在「代替攀登」。最後一句是：

Remember the rock, the other climber — climb clean.

這本型錄後面還收了 Doug Robinson 寫岩楔攀登的長文〈The Whole Natural Art of Protection〉。「clean climbing」這個詞，依 Wikipedia 的 Clean climbing 條目，是 John Stannard 1971 年在美國東岸的通訊刊物裡提出的。之後兩年內，北美攀岩者大量改用岩楔，岩釘不再是主要的保護方式。

這段歷史留下的觀念，就是今天傳攀的底子：保護要能完整取下，岩壁要原樣留給下一個人。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翻出你的岩楔或活動岩楔，想一想：如果它們不存在，你上一條爬過的傳攀路線要怎麼保護？這就是 1960 年代的人面對的選擇。

1980 年代：運動攀登讓 bolt 變成主角

1980 年代初，法國頂尖攀岩者想爬沒有裂隙的光滑岩面。那種岩面放不進岩楔，唯一的保護方式是事先鑽孔打 bolt。Wikipedia 的 Sport climbing 條目把這段時間當作運動攀登的起點，也寫明在天然岩壁打 bolt 從一開始就有爭議，至今仍是攀岩倫理討論的焦點。

幾個地標：

• 法國 Verdon：多繩距運攀路線〈Surveiller et punir〉（7a+）由 Jean Marc Troussier 在 1981 年首攀，Planetmountain 稱它是 Verdon 最常被拍攝的路線之一。
• 德國 Frankenjura：1975 年，Kurt Albert 開始在路線起點畫一個紅點（Rotpunkt），表示這條路線已經不靠人工器材、完全自由攀登爬完（Planetmountain 紀念文）。這就是今天「紅點」（redpoint）一詞的由來，也是運動攀登通用的完攀標準。
• 難度天花板：1991 年 9 月，Wolfgang Güllich 在 Frankenjura 紅點完攀〈Action Directe〉（Planetmountain），它是第一條 9a（5.14d）。

運動攀登把風險從「保護點會不會掉」轉成「bolt 本身能不能信」，難度因此快速往上推。代價是岩壁上的孔變多，而且每一個 bolt 都要有人負責維護。英國的態度比較保留，傳統上許多岩場至今完全不打 bolt。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打開你常爬的一條運攀路線的資料，找出首攀者和年份。那幾顆 bolt 是誰、在哪一年打的，就是這條路線的「出生證明」。

爭議的三種形狀：新打、補打、修鑿

天然岩場上跟 bolt 有關的爭議，大致可以分成三種：

英國：用公開會議決定

英國登山協會（BMC）2014 年的打 bolt 政策把「誰決定」寫得很清楚：

• 一座岩場或一個地區的打 bolt 協議，以及任何修改，都要在 BMC 召開的公開會議由攀岩者討論並同意。
• 修改提案不能在第一次提出的那場會議上表決。補打 bolt 的提案要在討論前廣為公告，並以共識決定。
• 討論時要考慮的因素有七項，包括這座岩場既有的倫理傳統、首攀者的意見、岩質與能不能放天然保護，以及現在與未來世代攀岩者的期待。

BMC 也明說，Pembrokeshire 與 Cornwall 的海崖、Snowdonia 的高山岩場、gritstone 的岩緣，都是以不打 bolt 的傳統攀登為常規的地方。

修鑿岩點：幾乎沒有人支持

修鑿岩點比打 bolt 更少灰色地帶。2019 年，美國懷俄明州 Ten Sleep Canyon 的三位資深開發者發了一封公開信（Gripped 報導）。信裡說，峽谷裡有成片岩壁被鑿洞、鑽孔、塗膠製造岩點，他們要求停止，並移除那些路線。

公開信轉引了 Access Fund 的立場：反對以黏膠或修鑿製造、改善岩點。理由有三個：減損攀岩資源、取消後人的挑戰、威脅岩場的開放。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找一條你爬過的傳攀路線，問自己：如果有人想在上面加 bolt，依 BMC 列的那幾個因素，你會怎麼回答？首攀者是誰？還找得到人問嗎？

龍洞：四十多年裡發生的事

龍洞近 600 條路線上有超過 2,000 顆錨栓（TOCC〈龍洞值得怎樣的未來〉），開發與維護都靠攀岩社群自己來。下面的表依 TOCC 龍洞大事紀、TOCC 龍洞岩場介紹與 Mountain Project 台灣頁整理，只列跟打 bolt 與路線倫理有關的事件。

幾件事需要補充。

發現年份有兩個版本。 TOCC 大事紀與龍洞岩場介紹的中文段落寫 1978 年；介紹頁的英文段落寫 1977 年。Mountain Project 的社群撰寫版本則說，北部濱海公路在 1980 年代中期通車、1987 年解嚴之後，最明顯的路線才很快被爬完。兩者講的可能是不同階段：一個是發現，一個是大量開發。

第一顆 bolt 是哪一年打的，沒有紀錄。 開發初期的路線資訊只靠口耳相傳，能確定的只有上下邊界：

• 最早不會早於 1978 年發現龍洞。
• 最晚不會晚於 1995 年，因為那一年已經有路線在「更新」bolt。

Mountain Project 也寫，到 1990 年代龍洞「已經打了很多 bolt」，1998 年出版的指南收錄超過 100 條路線。

「龍洞宣言」的內容沒有公開。 大事紀只記錄了 1989 年 11 月 11 日發表這件事，原文沒有在網路上公開。想知道內容，可以直接問 TOCC。

福利社裂隙：傳攀線不加先鋒 bolt

Mountain Project 台灣頁的歷史段是社群撰寫的，不是官方紀錄。它說 2000 年代初是龍洞開發最活躍的時期。有人帶來 Yosemite 的傳攀倫理；有人用黏膠式 bolt 打出第一批多繩距運攀；在地攀岩者則在大禮堂、第一洞、後門到處開新線。

其中一件是替福利社裂隙（Commissary Crack）補打 bolt。這件事讓老派倫理與「讓龍洞更好爬」的想法正面衝突，引發很大的爭議。

爭議的結果是一條共識：不在既有的傳攀路線上加先鋒 bolt。

沒經過社群討論的改動，後來在同一條路線上還是發生了。TOCC 的龍洞路線資料庫在福利社下面記錄：2015 年 9 月，有不知名人士用鈦合金 bolt 新設了第一段與第二段兩組固定點，而這條路線原本是單繩距。

運攀改回傳攀：bolt 也可以拿掉

同一份資料庫裡，有 16 筆紀錄（以繩距計）寫著「原為運攀路線」，切除老舊 bolt 後保留或正式改為傳攀。有日期的紀錄集中在 2013 到 2018 年：

• 音樂廳的「結婚路線」：切掉 304 不鏽鋼 bolt，保留為傳攀（2017 年）。
• 黃金谷的「瞞天過海」等多條路線：切除舊 bolt，正式改為傳攀（2018 年）。

這說明了一件事：舊 bolt 該換的時候，「換新的」不是唯一選項。 一條裂隙本來就能放自己的保護，切掉 bolt 之後，岩壁上不會再多一輪孔。反方向的例子也有：同一份資料庫記錄黃金谷有兩條原本只能架頂繩的路線，在 2013 年新增 bolt 改為運攀。改變一條路線的性質本身不一定錯，問題在於有沒有經過社群討論。

材料為什麼要換、304 為什麼會在海邊斷，〈掛片會壞〉有完整說明，這裡不重複。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打開 TOCC 路線資料庫，找你最常爬的區域，看「路線資訊描述」那一欄。有沒有路線寫著改制、補設固定點，或「暫時保留為傳攀」？

現在的龍洞：誰能動岩壁

TOCC 的立場

2021 年 10 月，TOCC 針對路線開發與變更的討論草案發表立場聲明，重點有三：

1. 協會的立場是「保護龍洞岩壁，減少不必要的鑽孔及破壞」。過去幾年的維護工作，只限於更新老舊或有問題的 bolt、316 不鏽鋼 bolt 的拉力測試，以及舊有傳攀路線的頂端固定點更新。
2. 龍洞每年仍然出現沒有經過社群討論的新鑽孔，協會「絕對不同意私自鑽孔、打 bolt 的行為」。這些新路線往往沒有人通報、沒有列入統計，協會也就沒辦法做後續的檢測與維護。
3. TOCC 目前受東北角暨宜蘭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委託，做龍洞岩場的安全巡守與環境維護。對有疑慮的不明固定設施，協會在評估後有責任移除。

聲明也說，討論草案的用意是提高路線變更與開發的門檻，讓想改變路線的人有一個公開討論的管道，不是要開放開發。

為什麼每一個孔都算數

TOCC 理事在 2021 年寫的個人文章〈龍洞值得怎樣的未來〉（作者註明為個人觀點，與協會無關）講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

• 以目前的技術，舊 bolt 沒辦法完整取出，只能切除後在旁邊另外鑽孔。
• 每條路線的第一批 bolt 通常打在最好的位置，第二輪只能退到次好的位置，第三輪、第四輪再一路退下去。
• 所以一條路線能更新的次數有限，每一個沒經過規劃的新孔，都在消耗這面岩壁的壽命。

作者也提到，已知不適合熱帶濱海岩場的 304 不鏽鋼 bolt，至今仍有岩友自行打在龍洞。私自打的 bolt 不在資料庫裡，下一個爬的人不知道它是什麼材質、什麼時候打的。

臺灣早年的換 bolt：個人自發

TOCC 的固定點更新計畫頁寫到，龍洞早期的換 bolt 是少數資深岩友自發做的，2010 年才有系統地大規模進行。南部也有類似的例子：攀岩者 Ron 在他的英文個人網站記錄，自己在 2000 年 12 月換掉墾丁一條路線上的舊 bolt，原本那批 bolt 也不是不鏽鋼。那時候沒有協會、沒有資料庫，個人自發是唯一的方式；今天龍洞已經有了協會、資料庫和定期拉力測試，個人自發反而會讓整套系統失去追蹤。

國家公園：法規說了算

岩場在國家公園裡時，決定權還有一層：法規。2024 年 1 月，有兩人在墾丁香蕉灣的珊瑚礁岩上釘掛勾攀岩。墾管處初步判斷，那裡不在禁止攀爬的地點，但掛勾釘在礁岩上沒有清除，涉及違反國家公園法，第一次罰 1,500 元，第二次可罰 3,000 元（中央社）。

各岩場現在能不能爬、哪裡禁止，見〈台灣岩場怎麼挑〉。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把 TOCC 的立場聲明讀一遍，記下一件事：如果你在龍洞看到一顆不認識的新 bolt，或一條你覺得該改的路線，要找的是 TOCC，不是電鑽。

每一次出門都在做的倫理選擇

大多數人一輩子不會打一顆 bolt，但每次去岩場都會做倫理選擇。兩份常被引用的清單可以拿來對照。

Leave No Trace 七原則是戶外活動的通用準則。跟攀岩最直接相關的是第四條「Leave What You Find」：保留你看到的一切，石頭、植物、文物都留在原地。不打 bolt、不鑿岩點、不在岩壁留下東西，都是這一條的延伸。

美國 Access Fund 的 Climber's Pact 是專寫給攀岩者的十二條承諾，其中三條直接對應這篇：

• Learn the local ethics for the places you climb：先了解你要去的岩場的在地倫理。
• Respect regulations and closures：遵守法規與封閉公告。
• Use, install, and replace bolts responsibly：負責任地使用、設置與更換 bolt。

龍洞的例子：2016 年，當時的「龍洞 Re-Bolt 計畫」第一次因為遊隼繁殖，呼籲暫停攀登大禮堂的自由裂隙與周邊路線（TOCC 大事紀）。之後每年 2 到 6 月，社群會向基隆市野鳥學會確認繁殖狀況，確認後就公告封閉。尊重封閉，就是在遵守這份承諾。

今晚就能做的動作：在你下一次去的岩場，找出一條在地規則（封閉時段、下降方式、哪些路線不能架頂繩），出發前讀熟。

練習題：四個情境

答案在每題下方，先自己想再看。

1. 你在龍洞看到一條很少人爬的傳攀裂隙，旁邊岩面光滑。你有電鑽和鈦合金 bolt，想打一條新的運攀線，覺得「用好材料就沒問題」。

2. 你常爬的一條運攀路線，資料庫顯示有幾顆 304 不鏽鋼 bolt。朋友說：「我們自己買 bolt 去換掉就好。」

3. 一條傳攀路線的起步很難保護，有人在第一個保護點的位置加了一顆 bolt，說是「為了安全」。

4. 你在墾丁的海邊礁岩看到一片好爬的岩壁，那裡不在禁止攀爬的地點。你想釘幾個掛勾當保護，爬完再拆。

下一步

這是系列的最後一篇。回到起點，可以讀系列總覽，確認自己現在在哪一級、下一步要練什麼。

想了解你用的每一顆 bolt 能不能信，讀〈掛片會壞：戶外的一顆 bolt 怎麼判斷能不能信〉；想知道台灣哪些岩場能爬、各自有什麼規定，讀〈台灣岩場怎麼挑〉。想親手參與，TOCC 的拉力測試、淨灘與救援訓練都需要志工。

參考資料

• Chouinard Equipment 1972 Catalog〈a word...〉（Yvon Chouinard、Tom Frost；Frostworks 掃描）
• Clean climbing（Wikipedia）
• Sport climbing（Wikipedia）
• Surveiller et Punir, Gorges du Verdon（Planetmountain）
• Remembering Kurt Albert, father of the redpoint（Planetmountain）
• Action Directe, Wolfgang Güllich's Frankenjura masterpiece（Planetmountain）
• BMC：Bolts（含 BMC Bolting Policy，2014 年 National Council 通過）
• Ten Sleep Climbers Say Chipping Has to Stop（Gripped，2019）
• TOCC：龍洞大事紀
• TOCC：龍洞岩場（開發歷程與攀岩指南）
• TOCC：固定點更新計畫
• TOCC：龍洞岩場攀登路線資料庫（Google Sheet）
• TOCC：協會立場聲明（2021-10）
• TOCC：龍洞值得怎樣的未來 – 岩場維護與開發（2021-05，個人觀點）
• Mountain Project：Taiwan（社群撰寫的歷史段）
• Ron's Climbing Page：Taiwan Locations
• 中央社：墾丁香蕉灣礁岩遭釘掛勾攀岩 墾管處調查開罰（2024-01-05）
• Leave No Trace：The 7 Principles
• Access Fund：The Climber's Pact
• 掛片會壞：戶外的一顆 bolt 怎麼判斷能不能信
• 台灣岩場怎麼挑：岩質決定爬法，規定決定能不能去
• 運動攀登與傳統攀登差在哪：保護點誰放，以及龍洞簡單路線為什麼多是傳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