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5 日早上 9 點，Alex Honnold 開始不帶繩爬台北 101，1 小時 31 分後站上塔尖。Netflix 全球直播，畫面延遲 10 秒，萬一他掉下來，可以在觀眾看到之前切掉（維基百科 Skyscraper Live 條目）。
這是很多台灣人第一次認真看無繩獨攀（free solo）。這篇是「其他攀登類型」系列第 5 篇，放在後面是因為它不是「下一步」。這篇不教怎麼開始無繩獨攀，只講事故資料、倫理爭議，以及為什麼一個人帶著繩子也有自己的風險；帶繩獨攀怎麼做，見第 6 篇〈帶繩獨攀怎麼做〉。
它是什麼、邊界在哪
維基百科的無繩獨攀條目這樣定義：在技術地形上攀登，不用繩子、沒有任何保護裝備，只能用攀岩鞋和粉（冰攀則是冰斧冰爪）。
它跟兩種你可能熟悉的攀登，邊界有點模糊：
- 抱石：理論上也是無繩獨攀（沒有繩、沒有保護），但一般不這樣叫。抱石高到約 7–10 公尺以上，叫高抱石（highball），就算有墊子，墜落也可能重傷；高抱石在哪裡變成無繩獨攀，攀登圈還在爭論。抱石墜落怎麼保護，見抱石墜落與腳踝受傷。
- 深水獨攀：維基百科把它列為獨攀的一種，墜落時落水。見第 1 篇。
還有一個常被混用的詞：自由攀登（free climbing）不等於無繩獨攀。自由攀登是不靠裝備借力往上，繩子照樣用來擋墜落；運攀、傳攀都是自由攀登。
事故資料：多半在熟悉的中等路線
美國登山協會（AAC）2025 年 8 月的事故專欄說得很直接（The Prescription—Free Solo Fall）：每年都有幾起無繩獨攀事故，「幾乎都致命，而且通常發生在很多人爬的中等難度路線」。
它舉的是科羅拉多州 Boulder 上方的 Flatirons：
- 2024 年 12 月 16 日，42 歲的 Keith Hayes 從 Second Flatiron 的 Freezeway（5.7）墜落死亡。朋友說路線上沒有冰雪、沒有碎岩。他經驗豐富，不帶繩爬過這條線很多次。
- 隔天 12 月 17 日，一名 27 歲男性在 Third Flatiron 的 Standard East Face（5.4）墜落死亡。AAC 說這是全美國最熱門的入門路線之一，常有人不帶繩爬。
- AAC 的事故資料庫裡，Flatirons 從 1950 年代以來有 33 起事故、11 人死亡，很多是不帶繩攀登。
AAC 的結論是：經驗和體能不保證存活，熟悉反而會降低專注。
這些是事故總數，不是比率。ANAC 2025 年版記錄 2024 年北美無繩獨攀與深水獨攀合計 9 起事故；Climbing.com 提醒，不帶繩爬的人很少，所以比率可能很高。Honnold 一次又一次成功，不代表這件事風險低。
另一個案例是 2022 年 12 月，加州 El Cajon Mountain 的一起死亡（AAC 事故專欄）。22 歲的攀登者原本要獨攀一條 5.8，結果爬上旁邊一條三段的 5.9 Leonids。目擊者說他在第三根螺栓就顯得很緊繃，一路偶爾抓螺栓，在第二段墜落。當地的事故通報員說，這是南加州那年第三起無繩獨攀死亡。
目擊者還提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他從離自己不到五英尺的地方掉下去，「身為獨攀者，你讓底下的人也陷入危險」；之後他閃回了大約一週。
一些知名的獨攀者也死在不難的地形上。維基百科的名單裡，Jimmy Jewell 1987 年死在威爾斯一條簡單的路線上，John Bachar 2009 年死於加州 Mammoth Lakes 附近 Dike Wall 的一次獨攀事故。
Honnold 的說法，和事故資料怎麼並讀
記者 Mark Synnott 在寫 Honnold 的書《The Impossible Climb》裡，記下 Honnold 自己的觀察：「沒有任何獨攀者是在挑戰極限時墜落的。」（這是一篇書評轉述書中內容，本文沒讀到原書。）
乍看之下，這句話好像在說「只要不挑戰極限就安全」。但對照 AAC 的資料，兩句其實不矛盾：
- Honnold 說：死亡不是發生在最難的時候。
- AAC 說：死亡常發生在熟悉的簡單路線，因為熟悉降低了專注。
把兩句合起來讀，結論不是「簡單路線安全」，而是：在不帶繩的情況下，任何一個小失誤都是零容錯，而人在簡單、熟悉的地方最容易出小失誤。腳滑一下、手點斷掉、分心一秒，在有繩的時候只是一次墜落，在無繩獨攀就是死亡。
台北 101 與倫理爭議
DW 中文的報導整理了兩邊的說法。
Honnold 這一邊。 他接受 CNN 採訪時說，這次攀登對他來說風險幾乎是零，「與其說這危險，不如說酒後開車更危險」。德國奧運攀岩選手 Alexander Megos 說，台北 101 對 Honnold「其實是小菜一碟」，遠遠沒碰到人類極限，但因為沒有繩子，後果極其嚴重；他也認為 Honnold 是出於熱情，不是拿生命博眼球。
批評的一邊。 德國媒體認為這是對攀岩最大化的商業包裝，有人稱之為獵奇。研究媒體倫理的奧地利哲學家 Claudia Paganini 對 DW 說，這種直播可能把高風險行為正常化，並引發模仿，就算平台再三強調是專業運動員的特例也難以消除。多家媒體也提到 2025 年 10 月，Balin Miller 在酋長岩攀登時墜亡的過程被直播，許多觀眾說留下了創傷。
這個爭議不是新的。維基百科提到，贊助商的態度兩極：Clif Bar 2014 年以風險為由撤掉五名攀登者的贊助（包括 Honnold），The North Face 和 Red Bull 則一直推廣無繩獨攀者。Climbing 雜誌 2022 年做無繩獨攀專題時，每一篇都加註「本文不代表認可這種做法」，並強調在他們訪問的攀登者裡，這只是極少數人在做的事。
「最高的城市獨攀」也有爭議
Honnold 和 Netflix 宣稱台北 101 是史上最大的城市無繩獨攀，Outside 也這樣報導。Climbing.com 的報導後來更新：1986 年 Dan Goodwin 不帶繩爬了多倫多 CN 塔。CN 塔高 553 公尺，但 Goodwin 自己只把爬到觀景台、略高於 1,100 英尺的那段算成無繩獨攀，塔尖不算。他也承認，如果兩邊都只算到觀景台，台北 101 的觀景台（1,253 英尺）比他高；如果算塔尖，他的比較高。這說明「最高」取決於怎麼算，不是一個能簡單蓋章的紀錄。
帶繩獨攀：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風險
帶繩獨攀（rope solo）是沒有確保者、一個人用繩子和器材替自己做保護。最常見的是頂繩獨攀（top-rope solo，TRS）：先在路線上方架好固定的繩子，用器材夾在繩上，爬的時候器材跟著往上，墜落時鎖住。
AAC 2025 年 2 月的事故專欄說，頂繩獨攀讓人在沒有繩伴時也能自我確保，或讓繩隊分頭練習路線的片段；2023 年 2 月那篇則說相關事故似乎在增加，2019 到 2021 年《Accidents》收錄了四起。系統怎麼架、器材怎麼選，見〈帶繩獨攀怎麼做〉；第一次做之前，請找會的人當面學。這裡只講 AAC 記錄的事故有什麼共同點。
案例一：2023 年加州 Sierra 的 Valkyrie。 一名攀登者沿固定繩往上，只用了一個器材，頂繩獨攀用的一條吊帶被捲進器材、卡住齒輪，器材沒有咬住繩子，她墜落約 30 英尺到地面。AAC 的分析：錯在只用一個器材、沒打備份結。她自己說，那是她第一次只用一個器材。
案例二：2021 年加州 Donner Summit。 一名用同一套系統爬了十年的攀登者，那天因為風大、想趕快回家，把平常的兩個器材改成一個。快到頂時器材沒有咬住繩子，他自由落下約 50 英尺，靠著腳撞到岩壁凸起、器材才重新咬住，最後腳踝脫臼、雙手嚴重繩索灼傷，也沒戴頭盔（AAC 2023 年 2 月專欄）。他事後寫：「那些理由都不是好理由，但當下我說服了自己。」
案例三：懷俄明州 Vedauwoo。 一名當季已頂繩獨攀約 50–60 段的攀登者，下班後趕時間，開爬前發現忘了手套，解開器材去拿，回來沒有重新檢查系統，結果兩個器材互相卡住、都沒有作用，墜落約 10 英尺（AAC 事故報告）。他自己的結論是：「自滿和匆忙是主因。」
三個案例的共同點：
- 只靠一個器材、沒打備份結，或兩個器材互相干擾而一起失效。
- 趕時間、改了平常的做法。
- 熟悉這套系統，所以沒有重新檢查。
第三點跟無繩獨攀的事故很像：越熟悉的系統，越容易跳過檢查。
早期獨攀史一句帶過
二十世紀初的攀登者常常實質上是在獨攀，因為當時繩子的保護效果很有限。維基百科記載，Paul Preuss 1913 年在一次無繩獨攀首登嘗試中墜落 300 公尺身亡。更完整的歷史不在這個系列的範圍。
想讀獨攀者自己怎麼說，攀岩書籍知識版圖收了 Honnold 的自傳《Alone on the Wall》。
練習題：三個情境
答案在每題下方，先自己想再看。
1. 朋友說：「在熟悉的 5.6 不帶繩爬，比在不熟的 5.11 安全吧。」
答案
AAC 的資料顯示，無繩獨攀死亡常發生在熟練者熟悉的中等路線，例如 Flatirons 的 5.7 和 5.4。熟悉會降低專注，而沒有繩子時任何小失誤都是零容錯。「比較安全」只是比較，不代表風險低；在 5.6 腳滑一下，結果跟在 5.11 一樣。
2. 「Honnold 說台北 101 的風險幾乎是零，他爬成功了，所以真的很安全。」
答案
一次成功不能證明風險低，只能證明這一次沒出事。Megos 的說法比較精準：技術上對 Honnold 不難，但沒有繩子，後果極其嚴重。風險是「出事的機率」乘上「出事的後果」，無繩獨攀的後果幾乎都是死亡，所以就算機率很低，也不能說接近零。
3. 你常常一個人去岩場頂繩獨攀，用同一套系統很久了。今天風很大、想早點回家，想少裝一個器材。
答案
這幾乎就是 AAC 2023 年案例的翻版：熟悉的系統、因為風大和趕時間而改成一個器材，結果器材沒咬住繩子，墜落 50 英尺。三個案例的共同點是單一器材、沒有備份或器材互相干擾、趕時間改做法、熟悉而跳過檢查。今天的條件就是不該改的時候；不想照平常做法裝，就不要爬。
系列回顧
這個系列從總覽開始，依序是深水獨攀、大岩壁與人工攀登、冰攀、高山攀登，接著是這篇，最後是帶繩獨攀怎麼做。前四篇是「下一個可以練的方向」，這篇是一道讀完前面才看得懂的風險題：保護方式越少，留給失誤的空間就越小。下一篇把帶繩獨攀的失效方式，對應到三種做法各自的器材與出發前檢查。
更新紀錄
- 2026-10-24：新增第 6 篇〈帶繩獨攀怎麼做〉，開頭、帶繩獨攀段落與系列回顧改為連到新篇；本篇事實未重新核對
參考資料
- Free solo climbing（Wikipedia）
- The Prescription—Free Solo Fall（American Alpine Club，2025-08）
- The Prescription—Free Solo Death（American Alpine Club，2022-12）
- How Free Soloists Die, According to Alex Honnold（Suburban Mountaineer，2019，轉述 Mark Synnott《The Impossible Climb》）
- Skyscraper Live (2026)（Wikipedia）
- 徒手成功攀登台北101：生死直播引爆爭議（DW 中文，2026-01，更新至 1/25）
- He Did It! Alex Honnold Scaled the Taipei Skyscraper as the World Looked On（Outside，2026-01-24）
- 9 Interesting Stats From 210 Climbing Accidents Last Year（Climbing.com，2025-09）
- Was Alex Honnold's Taipei 101 Ascent the Biggest Urban Free Solo in History?（Climbing.com，2026-01）
- The Prescription—Top-Rope Solo（American Alpine Club，2025-02）
- The Prescription—Top-Rope Soloing, February 2023（American Alpine Club）
- Top-Rope Solo System Failure（Accidents in North American Climbing）
- 抱石墜落與腳踝受傷
- 攀岩書籍知識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