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群（技術）還剩最後兩格，其中「製造與量產爬坡」是我從一開始就標成可能需要進工廠的那一格——也是整個系列裡我最後一個還掛著「需要非公開材料」標籤的題目。
前一篇剛學到一個教訓：我把酬載預設成市場題（要去抓報價），結果它是條文題。那個毛病的通用形式是**「我先假設這題需要我拿不到的東西」**。所以這次先問一次：
量產爬坡真的需要看到產線嗎，還是我把題目寫成需要產線？
答案是不需要。爬坡的公開證據是交期和流標——「說好三個月交貨、實際幾個月交」「招標有沒有人來投」。那些全部登在政府電子採購網上，每一筆都有日期。
而且剛好有一個近乎實驗室條件的案子可以看。
一、一個接近控制變因的採購案
酬載那篇算過消防署 113 年那個案子：行政院核定 6.6 億，全額補助 22 個縣市消防局購置 88 組紅外線熱顯像無人機組與 88 台救災機器人。
這個案子對觀察爬坡幾乎是理想的：
- 同一個時間點（都在 2024 上半年）
- 同一份規格（執行作業要點第三點統一規定應具備的功能）
- 同一筆錢（中央特別統籌分配款全額補助）
- 二十二個獨立的買方，各自發標
換句話說：需求、規格、預算、時間全部固定，只有買方不同。任何差異都來自供給側。
資料來源是 g0v 的政府電子採購網 API（ronnywang 維護，資料抓自政府電子採購網）。以下所有日期、金額、廠商家數都可以逐案回查。
二、中央定價，地方照抄
先看預算。逐縣市拉出來的結果是這樣：
| 消防局 | 標的 | 預算金額 | 換算 |
|---|---|---|---|
| 新竹市 | 熱顯像無人機組 4 組 | 4,000,000 元 | 每組 100 萬 |
| 苗栗縣 | 熱顯像無人機 | 4,000,000 元 | 每組 100 萬 |
| 雲林縣 | 熱顯像無人機 4 組 | 4,000,000 元 | 每組 100 萬 |
| 基隆市 | 熱顯像無人機組 | 4,000,000 元 | 每組 100 萬 |
| 桃園市 | 熱顯像無人機組 | 4,000,000 元 | 每組 100 萬 |
| 新竹市 | 救災機器人 4 組 | 26,000,000 元 | 每台 650 萬 |
| 臺中市 | 救災機器人 4 組 | 26,000,000 元 | 每台 650 萬 |
一模一樣。 五個縣市的無人機預算都是 400 萬買 4 組，兩個縣市的機器人預算都是 2,600 萬買 4 台。
驗算一下有沒有對上中央的總數：
無人機 100 萬 + 機器人 650 萬 = 750 萬
750 萬 × 88 = 6.6 億 ✓
新竹市一縣：400 萬 + 2,600 萬 = 3,000 萬
彰化縣新聞報導的 4 具機器人 + 4 具無人機 = 3,000 萬 ✓分毫不差。這不是二十二個縣市各自議價，是一個中央定好單價、地方照抄的採購。
這件事本身不奇怪（統籌分配款全額補助，本來就會給定額度）。奇怪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三、六個消防局第一次標不出去
翻無法決標公告。2024 年，無人機這半：
| 消防局 | 無法決標日 | 理由 | 重新決標日 | 間隔 |
|---|---|---|---|---|
| 新竹市 | 05-07 | 流標(無廠商投標或未達法定開標家數) | 06-12 | 36 天 |
| 彰化縣 | 05-29 | — | 07-12 | 44 天 |
| 苗栗縣 | 06-05 | 流標(無廠商投標或未達法定開標家數) | 07-04 | 29 天 |
| 雲林縣 | 06-06 | 流標(無廠商投標或未達法定開標家數) | 07-05 | 29 天 |
| 基隆市 | 06-11 | 廢標 | 06-25 | 14 天 |
| 連江縣 | 06-26 | — | 08-09 | 44 天 |
二十二個買方裡，至少六個第一次招標沒有標出去。 而理由不是價格談不攏，是沒有廠商來投標，或者投標家數不足法定開標門檻。
錢是中央全額給的、規格是統一的、預算是公開的。第一次公告出去，沒人來。
機器人那半更明顯。同一年，消防機關的救災機器人採購有 九件無法決標公告，分布在臺中（2 件）、嘉義縣、高雄、新竹市、連江、彰化、嘉義市、臺南。
兩個標的合計十五件無法決標公告，發生在同一個 88 加 88 台的計畫裡。
四、決標金額全部等於預算金額
那重招之後呢？我把能拉到完整決標資料的七件排出來：
| 消防局 | 標的 | 預算 | 總決標金額 | 比例 | 投標廠商家數 |
|---|---|---|---|---|---|
| 新竹市 | 無人機 4 組 | 4,000,000 | 4,000,000 | 100% | 2 |
| 苗栗縣 | 無人機 | 4,000,000 | 4,000,000 | 100% | 2 |
| 雲林縣 | 無人機 4 組 | 4,000,000 | 4,000,000 | 100% | 1 |
| 基隆市 | 無人機組 | 4,000,000 | 4,000,000 | 100% | 4 |
| 桃園市 | 無人機組 | 4,000,000 | 4,000,000 | 100% | 3 |
| 新竹市 | 機器人 4 組 | 26,000,000 | 26,000,000 | 100% | 2 |
| 臺中市 | 機器人 4 組 | 26,000,000 | 26,000,000 | 100% | 2 |
七件，七件都是 100%。一毛沒殺。
七件全部走「最有利標」，所以價格本來就不是決標的主要依據——最有利標比的是技術、履約能力、服務，價格通常在底價內即可。但即使如此，七件全部剛好落在預算數字上，而不是預算數字下面一點點，仍然是一個很說明問題的分布。
尤其雲林那件：只有一家廠商投標，然後以 100% 預算決標。
這裡要說清楚我沒有主張什麼。我沒有主張有任何不當——最有利標本來就允許以預算金額決標，一家投標在流標後續行招標也是合法的（採購法第 48 條）。我主張的只是一件事：在這個市場上，中央訂的那個價格沒有被競爭壓下來，因為沒有足夠的競爭者。
五、投標池只有六家，而且有一家是保全公司
把五件無人機標案的投標廠商名單併起來，整個投標池是這樣：
| 廠商 | 出現次數 |
|---|---|
| 翔隆航太（Dragonfly UAS） | 3（雲林、基隆、桃園） |
| 中興保全科技（Taiwan Secom） | 3（苗栗、基隆、桃園） |
| 奧榮科技（Avilon） | 2（苗栗、基隆） |
| 航見科技 | 2（新竹市、基隆） |
| 璿元科技（Hsuan Yuan） | 1（桃園） |
| 永翌安全科技 | 1（新竹市） |
六家，其中四家出現不只一次。 基隆之所以是唯一一件有四家投標的，是因為那四家常客剛好同時到齊。
值得注意的是 中興保全——那是一家保全服務公司，不是無人機製造商。它在桃園那件的英文公告裡是得標廠商。這不是問題（系統整合商投標很正常），但它說明了投標池的組成：這不是六家無人機廠在競爭，是幾家整機廠加上幾家整合商／代理商。
而機器人那半的投標名單完全不重疊：臻禾興業、奕均工業、力中國際（FIRE WOLF）、北盟事業（FOREMAN）——消防器材供應商，跟無人機那群沒有交集。合理，但也代表這 6.6 億分成了兩個沒有互通的小市場。
六、臺中：招標失敗吃掉的時間，全部由交期吸收
單一縣市裡最完整的一條時間軸是臺中的機器人案：
2024-05-22 公開招標 履約期限：113年9月20日以前送達
2024-06-07 無法決標 流標(無廠商投標或未達法定開標家數)
2024-06-07 重新公開招標 履約期限：113年9月20日以前（沒改）
2024-07-23 無法決標 其他撤銷決標或解除契約
2024-07-24 第三次公開招標 履約期限：113年10月10日以前（延 20 天）
2024-08-19 決標 2 家投標，2,600 萬 = 100% 預算
履約起迄 113/08/13 – 113/10/10注意最後兩行。原本第一次招標給的交期是從 5 月底到 9 月 20 日，約 121 天。三次招標之後，實際的履約期是 8 月 13 日到 10 月 10 日，58 天。
招標失敗吃掉的兩個月，全部由交期吸收。金額一毛沒動，數量一台沒少，規格一項沒改。
而且 2024-07-23 那件的理由是**「其他撤銷決標或解除契約」**——意思是那一輪已經決標過了，然後被撤銷或解約。所以臺中不只是招不到人，是招到了又掉了。
這就是「量產爬坡」在採購紀錄上的樣子。它不長成產能曲線，它長成一連串把風險往交期推的動作。
七、那這批資料說明了什麼
四件事。
第一，2024 年這個時間點，台灣還沒有一個能穩定回應統一規格公開招標的無人機供給側。 這一條被我自己的對照組推翻了，見第九節。 六件流標的直接原因確實是投標家數不足，但「流標」本身在台灣消防裝備採購裡是常態，不是無人機特有的訊號。
第二，價格沒有被競爭壓下來。 七件決標全部等於預算。這不是廠商賺翻了的意思——最有利標下這是常態，而且 100 萬一組的熱顯像無人機在國際上並不算貴。它的意思是這個市場的價格是政策給的，不是市場發現的。這對產業地圖那篇講的「需求端拉動」是重要的限定條件：需求是真的，但那個需求還沒有大到能產生價格競爭。
第三，爬坡的成本落在交期上。 臺中從 121 天壓到 58 天。這件事對供應商的意義是：接到單之後的實際生產窗口，比合約字面上的短很多，而且短掉的部分不是因為它慢，是因為前面流標了兩次。這正是財報那篇算出「存貨 385 天」的另一面——你得先備料，才敢投一個交期只剩兩個月的標。
第四，這格根本不需要進工廠。 這是本文的方法結論，也是我第六次踩同一個坑之後的紀錄：我把「量產爬坡」預設成需要看產線，實際上它在採購網上，而且比產線更可查——每一筆都有公告日期、案號和機關代碼，任何人都能回查。
八、更正：我在前一篇把單價算反了
現在講不愉快的部分。
酬載那篇裡，我沒有逐案的價格，所以用兩個計畫的總額解了一個聯立方程：
88D + 88R = 660,000,000 （113 年計畫）
72D + 33R = 460,800,000 （114–118 年計畫）
→ D ≈ 5,469,231（無人機組）
R ≈ 2,030,769（救災機器人）而本文第二節的採購紀錄顯示，真實的數字是：
D = 1,000,000 （無人機組，五個縣市一致）
R = 6,500,000 （救災機器人，兩個縣市一致）方向是反的，而且差了五倍多。
我在那篇裡確實標了假設（「假設兩個計畫相隔四年單價相同」），也標了「解出的機器人單價看起來偏低」——這個直覺是對的，但我沒有去追。我有標示不確定，但我沒有去消除不確定，而那筆資料一直是公開的。
那篇的結論會受多少影響？收束那段原本寫：一顆 FLIR Boson 640 核心（約新臺幣 11.4 萬）約是整組交付價 547 萬的 2.1%。用正確的 100 萬重算：
113,856 ÷ 1,000,000 ≈ 11.4%是 11.4%，不是 2.1%。
那篇的核心論證——「一個零件握有整案否決權」——不受影響，甚至更強：一個占交付價八分之一的單一零件，同時是出口管制的閘門。但**「兩趴的零件決定百分之百的案子」那句漂亮話是錯的，得收回**。
那篇的中英文都已加註更正。這裡把教訓寫下來，因為它比那個數字重要：
兩個彙總數字解聯立，看起來像推導，實際上是猜測。逐項紀錄存在的時候，它不是「另一種驗證」，它是唯一該用的東西。
九、補做對照組，結果推翻了我第七節的第一條
本文原稿在文末寫「沒有比較其他標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對照組，我沒有做」。寫完當天就補做了，而結果不利於我。
拿同一年、同一批機關（消防機關）、同一個資料庫，換一個標的：雲梯車。那是一個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品類——國內外供應商都存在幾十年，規格穩定，沒有任何「新興產業」的成分。
| 標的 | 2024 決標公告 | 2024 無法決標公告 | 無法決標／決標 |
|---|---|---|---|
| 雲梯車 | 13 | 7 | 0.54 |
| 救災機器人 | 17 | 9 | 0.53 |
| 熱顯像無人機 | 15 | 5 | 0.33 |
雲梯車的流標比率比熱顯像無人機高，而且是高出一截。
所以第七節第一條的推論不成立。我原本從「六件流標」推出「台灣還沒有能穩定回應公開招標的無人機供給側」，但對照組顯示：在台灣的消防裝備採購裡，招標失敗本來就是常態。無人機那半的失敗率甚至低於一個有數十年供應商基礎的品類。
那流標反映的是什麼？我不知道，而且這篇沒有能力回答——可能是預算編列與市場價格的落差、可能是最有利標的評選門檻、可能是招標公告期程太短、可能是消防裝備採購的共同結構。要分辨這些需要另一套材料。但可以確定的是：它不是「無人機產業還沒長好」的證據。
哪些結論沒有受影響？
- 中央統一定價、地方照抄（第二節）：這是逐案預算金額的直接比對，不是比率推論。
- 七件決標全部等於預算金額（第四節）：同上。不過我沒有對雲梯車做同樣的檢查，所以「100% 決標是否也是常態」這件事仍然未知，這是新開的缺口。
- 投標池只有六家（第五節）：這是點名計數，不是比率。
- 臺中的交期從 121 天壓到 58 天（第六節）：這是一條具體時間軸。
寫在這裡的教訓是：我在「這篇沒有回答的」裡誠實列出的缺口，其中一個直接推翻了本文的第一條結論。 列出缺口是好習慣，但列出來不等於處理掉——酬載那篇才剛因為同一個毛病（標示了不確定但沒去消除）出過一次錯，兩天之內第二次。下次寫「沒有做 X」的時候，先問一句：X 會不會推翻我正在寫的東西？如果會，那它就不是「未來工作」，它是這篇的前置作業。
這篇沒有回答的
- 只拉到七件完整決標資料，不是全部二十二個縣市。 有些縣市可能把無人機併進別的標案，或用不同的標案名稱（我是用「熱顯像無人機」與「救災機器人」搜標題）。所以「六件流標」是至少六件，不是恰好六件。
- 沒有查履約結果。 決標之後有沒有準時交、有沒有延期、有沒有驗收不合格，這些在採購網上多半不會登。要點第七點規定各縣市要每月填執行進度管制表報消防署，那份東西才是真正的爬坡資料，但它不是公開資訊。
- 沒有分辨得標廠商是製造商還是代理商。 中興保全那個例子提醒了這件事，但要逐家查工廠登記與產品來源，這篇沒做。這直接關係到「這批機到底有多少是台灣做的」。
沒有比較其他標的。已補做，見第九節——而且它推翻了第七節的第一條結論。 新開的缺口是：雲梯車的決標金額是不是也普遍等於預算金額？這個我沒查。- 沒有碰真正的量產指標。 良率、產線節拍、供應商切換週期、模具攤提——這些確實只有廠商知道。本文主張的是「爬坡有公開的側面」，不是「爬坡完全可以從外面看清楚」。
參考資料
一手：採購紀錄
- 政府電子採購網標案 API（g0v，ronnywang 維護）（本文所有決標／無法決標紀錄之來源；原始資料出自政府電子採購網。查詢字串「熱顯像無人機」74 筆、「救災機器人」100 筆，本文使用 2024 年消防機關部分）
- 逐案紀錄（機關代碼／案號可於上述 API 回查）：新竹市消防局 A113019（無人機，預算 400 萬，113/05/07 流標，113/06/12 決標 400 萬、2 家）與 A113017（機器人，預算 2,600 萬，113/04/26 流標，113/05/21 決標 2,600 萬、2 家）；苗栗縣政府 113114B；雲林縣消防局 113042（1 家投標）；基隆市消防局 113B018（113/06/11 廢標，4 家投標）；桃園市政府消防局 W113-31（3 家）；臺中市政府消防局 113AC077（113/06/07 流標、113/07/23「其他撤銷決標或解除契約」、113/08/19 決標）
一手：計畫依據
- 充實直轄市縣（市）消防機關科技化救災用無人載具裝備經費協助執行作業要點（113 年 2 月 16 日）（第二點 6.6 億購置 88 組無人機與 88 台機器人；第三點統一規格與「優先採購我國製造」；第七點每月執行進度管制表）
- 內政部新聞稿：行政院核定 6.6 億 購置救災無人機、機器人
- 工商時報：科技救災 政院核定砸逾 6 億助地方購無人機（114–118 年續購 72 架與 33 台，計 4 億 6,080 萬元——本文第八節指出用這兩筆總額解聯立會得到錯誤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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