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龍洞爬的那條路線是誰開的？你常去的抱石館，在台灣是第幾代的岩館？台灣第一個攀岩比賽辦在哪裡？
這篇是「攀岩文化與歷史」系列的第二篇。上一篇講岩鞋、粉、難度等級和比賽在世界上從哪裡來；這篇講它們怎麼傳進台灣，以及台灣的攀岩怎麼從登山的一項技術變成一項運動。
讀完之後，你應該能說出三個轉折：1981 年攀岩者俱樂部把攀岩從登山分出來、1987 年解嚴前後龍洞大量開發、2010 年代中期抱石館讓攀岩變成城市運動。你也會知道自己在龍洞爬的路線大約是哪個年代開的，要去哪裡查。
有幾個年份各家來源說法不一樣，這篇並列寫出，不替你選。
日治時期：大砲岩是第一個練習場
台灣最早的天然岩場在台北北投。大砲岩因為一塊像加農砲一樣突出的巨石得名，日治時期也叫天狗岩。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典藏的一張照片，拍的是臺灣山岳會主辦、為期 4 天的攀岩講習會，會員正在大砲岩練習用繩子垂降；典藏說明寫到，大砲岩在 1930 年代就被闢為天然岩場，是台灣最早的岩場之一。
維基百科〈大砲岩〉整理的年表把時間再往前推：1926 年成立的臺灣山岳會，最晚從 1931 年開始在大砲岩練習，1932 年 4–5 月、1936 年 7 月 21 日都辦過講習會。研究台灣攀岩史的李潛龍也寫到，1980 年之前台灣攀岩的觀念與技術大多源自日本。
戰後：林淵霖與「攀岩」這個詞
戰後日籍會員離台，臺灣山岳會在 1946 年交給台籍會員。依維基百科〈大砲岩〉的整理，同一年從日本回來的林淵霖，留日時加入東京的武藏山岳會學過攀岩，回台後每月至少兩次到大砲岩練習。1951 年 10 月 7 日，他在大砲岩為台北市新聞記者公會做攀岩表演，這是戰後最早出現「攀岩」一詞的紀錄。
那時的裝備很簡陋。山谷登山會一位老會員回憶，大約 1967 年登山社去大砲岩岩訓時，台灣還沒有尼龍繩，只有日本登山隊留下的一條被當成寶貝，他們借來用的是軍用馬尼拉麻繩。上一篇提過，尼龍繩大約 1940 年代初就傳進歐洲了。
大砲岩那根「砲管」現在已經不在，什麼時候、為什麼被毀，有兩種說法：
| 年份 | 原因說法 | 來源 |
|---|---|---|
| 1957 年以前被炸毀 | 台灣山岳協會（臺灣山岳會 1950 年改組後的名稱）會刊《台灣山岳》1957 年 7–8 月號刊出〈悼大砲岩〉祭文，寫的是「惜為取材，路局爆轟」；同一條目也引聯合報訪問林玫君，說砲管對準中正山被視為不敬 | 維基百科〈大砲岩〉轉引該期會刊 |
| 1970 年代 | 砲管正對「中正山」，被認為「砲打中正」，遭主管機關搗毀 |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典藏說明 |
1981 年：攀岩者俱樂部把攀岩從登山分出來
1970 年代的台灣，登山的主流是爬百岳。1972 年「臺灣百岳」名單問世之後，認真的登山者紛紛以完登百岳為目標。李潛龍的論文說，當時的觀念是「有山好爬，為什麼要去攀岩？」攀岩只是為了克服登山途中的困難地形而學的技巧。
改變從攀岩者俱樂部（Rock Climbers' Club，RCC）開始。它由高銘和召集，成立於 1981 年（李潛龍寫 6 月，TOCC 的龍洞大事紀寫 5 月）。當時還在戒嚴，集會結社和出版刊物都受限制，技術和裝備全靠從國外引進：登山用品店的裝備目錄、從國外帶回來的一兩本攀岩雜誌，就是訓練教材。RCC 同年 10 月完成玉山東峰北壁首登，之後固定開初級、中級岩訓。李潛龍認為，RCC 是當時少數把攀岩從登山區隔出來、當成一項獨立運動的團體。
觀摩會：台灣攀岩比賽的起點
1982 年 5 月 30 日，RCC 在北投大砲岩辦了第一屆全國攀岩觀摩大會。原本 65 人報名，實際到場 26 人。李潛龍引用民生報當時的報導，記下一個今天看來很有意思的觀察：因為路線難度不高，臂力或體力好的人比較占優勢，不需要用到平衡攀登的技巧就能完成；評審蔡光隆說，根基沒打好，進步就慢。比賽中還放寬規則，讓做不到的選手看示範、聽提示再試一次。RCC 會員一律不得參賽，因為這場活動的目的是推廣。
同年 9 月，高雄縣健行會在壽山辦了南部第一次攀岩觀摩會。第二屆觀摩大會 1983 年仍在大砲岩，1984 年第三屆起移到龍洞；1985 年第四屆參加者 63 人，是當時國內規模最大的攀岩活動。
1986 年的第五屆是轉捩點，但兩份來源對「中正盃」從哪一屆開始的說法不同：
- TOCC 的大事紀寫 1986 年 10 月 30 日第五屆觀摩大會「自此更名為中正盃攀岩賽」。
- 李潛龍寫第五屆由高雄雪岩俱樂部主辦，之後每年改由中華山協辦理，「成為後來中正杯攀岩賽的前身」，並認為 1988 年之後觀摩會才正式被認定為一項運動比賽。
1989 年 11 月 11 日第八屆中正盃在龍洞舉行，是第一次國際攀岩邀請賽。1990 年代之後的台灣賽事，留給賽事系列細講。
出國攀登要以「運動代表隊」名義申請
RCC 在 1986 年 2 月正式加入中華民國山岳協會。同年 7 月，中華山協的遠征隊登上白朗峰和馬特洪峰，除了領隊之外全是 RCC 會員。李潛龍寫到，當時仍在戒嚴，出國很難申請，隊伍是以運動代表隊的身分由教育部發文，再拿著法國登山聯盟的邀請函才辦到護照。1987 年 7 月，RCC 成員又登上美國優勝美地 800 公尺高的華盛頓岩柱（Washington Column）。
這些海外攀登是攀岩從登山分出來的另一個證據：他們出國找的已經是大岩壁，不只是山頂。
龍洞：發現年份有三個版本
龍洞是張文溪發現的，這點沒有爭議，爭議在年份：
| 年份 | 來源 |
|---|---|
| 1978 年 | TOCC〈龍洞岩場〉中文版；龍洞大事紀寫「1978 – 1982」 |
| 1977 年 | 同一頁 TOCC〈龍洞岩場〉的英文版 |
| 約 1976 年 | 張文溪本人在部落格譯文前言寫，美國岩友陶維極（G. B. Talovich）第一次跟著來龍洞，是「距發現，開發龍動〔洞〕岩場兩年後，大約是 1978 年的秋末」，往回推約是 1976 年 |
發現之後，蔡光隆、蔡楓彬、周德九、應詩澄、蔡文宗、何中達等人陸續加入開發。1984 年第三屆攀岩觀摩會已經辦在龍洞，1987 年 8 月 24 日兩位 RCC 岩友毛祖琦、楊思碧在龍洞岩壁上結婚，那條路線因此叫「結婚路線」。
真正的大量開發在 1987 年解嚴前後。Mountain Project 上社群撰寫的台灣攀岩史寫到，解嚴之後大家更願意出去探索，最明顯的線一條接一條被爬掉。1989 年 11 月中正盃期間，全國岩友在龍洞共同發表「龍洞宣言」，日期有兩個版本：TOCC 大事紀寫 11 月 11 日、第八屆中正盃同一天；李潛龍 2008 年的碩士論文寫 11 月 12 日。論文說宣言的目的是為成立全國性攀岩組織做準備；宣言全文目前沒有公開版本。
你爬的路線大概是哪個年代開的
龍洞早期的路線資訊只靠口耳相傳，紙本紀錄是這樣一本一本累積起來的（依 TOCC〈龍洞岩場〉與大事紀）：
| 年份 | 紀錄 | 誰 |
|---|---|---|
| 1993 年 2 月 | 手繪〈大砲岩&龍洞岩場路線圖〉 | 劉乃勳（牛奶） |
| 1993 年之後 | 英文草稿指南《Draft Climbing Guide to Taiwan's Premier Rock Climbing Area: Longdong / Dragon Cave》 | 美國岩友傅抱仁（Paul Foster） |
| 1998 年 11 月 | 《前進龍洞岩場》，第一本大量發行的龍洞指南 | 韓國岩友朴來慶（Yum Yum）、呂金霙 |
| 2005 或 2006 年 | 《龍洞傳統攀登》（TOCC 介紹頁寫 2005，大事紀寫 2006 年 3 月 31 日） | 羅馬修（Matt Robertson）、王宏祥 |
| 2012 年 4 月 | 《臺灣龍洞攀岩／Rock Climbing Taiwan》 | 羅馬修與團隊 |
Mountain Project 寫 1998 年那本收了 100 多條路線，2012 年那本超過 500 條。中間這段時間，1994 年王大濟帶頭成立「5.11 攀岩俱樂部」，1995 年夏天王大濟與吳彥儀開發龍洞後門，同年 11 月吳彥儀開出「95'魔障」，是第一條由台灣人開發的 5.13a。
所以如果你爬的路線已經收在 1998 年的指南裡，它在那之前就開好了；只出現在 2012 年那本的，多半是 1998 年之後才開或才被記錄下來。單條路線的首攀者與年份，可以查 TOCC 維護的路線資料庫。龍洞的 bolt 怎麼打、怎麼換、誰決定，看〈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各岩場的岩質與規定，看〈台灣岩場怎麼挑〉。
岩館：「第一間」要看你怎麼定義
台灣第一間岩館是哪一間？答案取決於你怎麼算：
- 國手訓練場：1997 年 6 月 1 日，中華山協把台北蘭州街會館改建成室內攀岩訓練中心，主要給國手練習。
- 對外營運：1999 年改為台北攀登俱樂部，開始對外營運、辦比賽。
- 商業經營：2004 年由後來的 STONE 團隊接手、轉為商業經營。聯合報《500 輯》的報導就把蘭州街岩場寫成 2004 年成立。
在這之前，學校和企業已經有人工岩牆，只是不對外營運。李潛龍 2008 年的碩士論文整理了這段：年表寫 1984 年南部第一座人工岩場成立，摘要則寫 1989 年台灣引進第一座人工岩場，到 2006 年全台約有 304 座；1994 年 8 月台北新學友公司從美國引進一座活動式室內岩壁，當時報導說它「開啟了國內室內人工石壁的大門」。蘭州街位在一棟舊公寓的三樓，2012 年 4 月 27 日是它的最後一夜。
接下來是岩館快速變多的年代。原岩攀岩館 2015 年在楊梅開張（最早叫頂呱呱攀岩館），2017 年開萬華店，2020 年開中和店。AAC 那篇專訪寫到，2010 年代中期岩館數量增加了約三倍，因為台灣城市擁擠、地價高，多數是抱石館。到 2021 年，全台有攀岩設施的公營運動中心與民營岩館約 30 多間。
岩友常用 old school 和 new school 對照這兩代。一位資深岩友整理社群座談時寫到，old school 攀岩者通常指力比較強，new school 攀岩者的身體協調與控制通常比較好。對照 1982 年民生報對第一屆觀摩會的觀察「臂力好就能爬完，不用平衡技巧」，看得出台灣的路線設計重點已經從力氣移到協調。
組織：誰在管攀岩
| 年份 | 組織 | 做什麼 |
|---|---|---|
| 1996 | 中華民國攀登協會 | 推廣攀岩、辦教練認證講習 |
| 1997 年 4 月 19 日 | 中華山協攀岩委員會 | 中華山協內部專責攀岩的委員會 |
| 2020 年 3 月 15 日 | TOCC 臺灣戶外攀岩協會 | 維護龍洞路線資料庫、固定點更新、救援演練 |
四個世代
AAC 專訪用世代來描述台灣攀岩者：第一代多半在日治時期長大，是以圍攻式攀登完攀高山的登山開拓者；王大濟算第二代；羅馬修與陳震宇算第三代；2010 年代中期之後的岩館，孕育出多半專注於抱石的第三代與第四代。
如果你是在抱石館開始爬的，你大概就是這一代。你腳下踩的路線、手上抓的岩點，背後是大砲岩的講習會、RCC 的觀摩會、龍洞的三本指南和蘭州街的那間公寓。
練習題：四個情境
答案在每題下方，先自己想再看。
1. 朋友說：「台灣第一間岩館是 2004 年開的蘭州街。」
答案
看你怎麼定義「第一間」。蘭州街 1997 年由中華山協改建成國手訓練中心，1999 年改為台北攀登俱樂部對外營運，2004 年才由 STONE 團隊接手轉商業經營。說 2004 年的人算的是商業岩館。如果連不對外營運的岩牆也算，李潛龍 2008 年的碩論記錄了 1984 年南部第一座人工岩場和 1989 年引進的第一座人工岩場（兩個說法在同一本論文裡），都比蘭州街早。
2. 你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寫「龍洞 1978 年發現」，另一篇寫 1977 年，你想知道哪個對。
答案
目前沒有定論。TOCC 的中文頁寫 1978、英文頁寫 1977，發現者張文溪自己的部落格則推得約 1976 年。引用時把來源一起寫出來，或寫「1970 年代中後期」就不會錯。
3. 有人說：「台灣攀岩是解嚴後才開始的。」
答案
不對。臺灣山岳會 1930 年代就在大砲岩辦攀岩講習會，1981 年攀岩者俱樂部成立、1982 年辦第一屆全國攀岩觀摩會，都在戒嚴期間。解嚴前後是龍洞大量開發的時期，不是攀岩的起點。
4. 你在龍洞想爬一條路線，想知道它是誰開的、什麼時候開的。
答案
查 TOCC 維護的龍洞路線資料庫，或翻 2012 年的《臺灣龍洞攀岩》指南。如果它也收在 1998 年的《前進龍洞岩場》裡，就是 1998 年以前開的。想知道路線上的 bolt 能不能信，再讀〈掛片會壞〉。
下一步
這是系列目前的最後一篇。想回頭看岩鞋、粉和比賽在世界上的起點，讀〈攀岩從哪裡來〉。
準備去龍洞的話，先讀〈台灣岩場怎麼挑〉和〈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想讀攀岩相關的書，〈攀岩書籍知識版圖〉有中日英書單。
參考資料
-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攀岩練習－懸垂（臺灣山岳會大砲岩攀岩講習會）
- 維基百科：大砲岩
- 李潛龍：台灣攀岩運動發展之研究（1945~2006）（國立台東大學碩士論文，2008，PDF 存檔）
- 李潛龍：台灣攀岩運動發展之研究—以攀岩者俱樂部為例（1981-1989）（中華民國山岳協會刊載，PDF 存檔）
- 山谷登山會：1967 大砲岩岩訓（2014）
- TOCC：龍洞大事紀
- TOCC：龍洞岩場（開發歷程與攀岩指南）
- TOCC：AAC 會員刊物 Guidebook XIII 專訪（2025-10）
- 張文溪（Sketch Taiwan 素寫台灣）：龍洞攀岩場／〈Chiao Sheng〉譯文前言
- Mountain Project：Taiwan（社群撰寫的歷史段）
- atc0317：人工岩場巡禮之五⋯蘭州街抱石場（2012-03-15）
- Kateberry：新舊時代岩館氛圍與路線風格（2021-02-23）
- Kateberry：STONE 攀岩場，再見！（2018-12-25）
- 聯合報 500 輯：宋爸和信宏教練：在岩館工作，讓大人小孩感受攀岩的快樂（2021-11-12）
- 中華民國攀登協會：關於協會
- 攀岩從哪裡來：岩館裡的粉、岩鞋、難度等級、岩牆和比賽，各自的起點
- 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從 clean climbing 到龍洞的岩壁倫理
- 台灣岩場怎麼挑：岩質決定爬法，規定決定能不能去
- 掛片會壞：戶外的一顆 bolt 怎麼判斷能不能信
- 攀岩書籍知識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