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次走進岩館，可以先看一圈：櫃檯旁邊賣的粉袋、腳上那雙彎彎的岩鞋、牆上貼著 V3 或 5.10b 的路線卡、自動確保器旁邊貼的比賽海報。這些東西看起來理所當然，但每一樣都有人在某一年第一次做出來。
這篇是「攀岩文化與歷史」系列的第一篇，不從 1864 年一路往下寫，而是從你在岩館摸得到的東西倒推回它出現的年代。讀完之後，你應該能指著岩館裡任意三樣東西，說出它大約是哪個年代、從哪裡來的。年份最密的部分收在文末的年表裡，正文只講每樣東西為什麼會長成現在這樣。
攀岩是怎麼從登山分出來的
十九世紀的登山者也會爬岩石，但岩石只是通往山頂的一段路。攀岩變成一項自己的運動，是有人開始把「怎麼爬上去」本身當成目的。一般會指出三個地方。
第一個是德國東部的薩克森（Sachsen）。當地把 1864 年 3 月 6 日五位 Bad Schandau 體操協會（Turner）成員登上 Falkenstein 砂岩塔 當成攀岩的誕生日。他們用了梯子和其他輔助，那條路線今天叫「Turnerweg」。真正放棄梯子、靠手腳自由攀上去，要等到 1874 年 Otto Ufer 攀登 Mönch 塔。
第二個是英國湖區。Walter Parry Haskett Smith 在 1886 年夏天獨自爬上 Great Gable 山坡上的 Napes Needle 石柱，這次獨攀常被當成英國攀岩運動的起點。確切日期沒有定論，從 6 月 28 日到 7 月 4 日都有人主張。
第三個是義大利的多羅米堤（Dolomiti）。Georg Winkler 1887 年獨攀 Vajolet 岩塔群中後來以他命名的 Winkler 塔，上下都沒用繩子；UKC 的路線資料記為 1887 年 9 月 14 日。
三個地方的共同點，是岩塔本身就是目標，爬法比登頂更重要。這個想法很快就需要規則來撐。
規則比 bolt 早了半世紀
1911 年，奧地利攀岩者 Paul Preuss 在德語登山刊物上寫文章，反對用岩釘（piton）當保護，引發了攀岩史上第一次大型倫理論戰（Mauerhakenstreit）。他列了六條個人規則，核心是：你的能力要超過你選的路線；爬不下來的地方就不要爬上去；繩子和岩釘只在意外危險時用，不能拿來前進。
同一時期的薩克森走得更遠。Rudolf Fehrmann 1905 年在 Großer Wehlturm 第一次把一個鑽孔固定的鐵環當中途保護，攀岩圈因此爭論鐵環可以怎麼用、怎樣才算乾淨的攀登。1913 年他在自己的攀岩指南補遺裡把結論寫成規則：中途保護只能用來保護，不能用來前進。同一篇也提到，薩克森的攀岩規則後來透過自然保護法取得法律地位。
你在岩館聽到的「紅點」也是從這條線來的。紐倫堡的 Kurt Albert 1970 年代去薩克森爬過之後，回家開始在自己的岩場自由攀，1975 年起他在法蘭肯侏羅（Frankenjura）自由攀完的路線上畫紅點做記號，「紅點攀登」由此得名。紅點比薩克森規則多要求一件事：薩克森允許在鐵環上休息，紅點要從起點一路爬到終點都不休息，這後來成了全世界自由攀登的主流標準。
之後還有兩次大轉變：1970 年代初北美的 clean climbing（改用可以取下的岩楔，不再錘入岩釘），以及 1980 年代歐洲的運動攀登（預先打好 bolt）。這兩段本站在〈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整理過，這裡不重講。
難度等級：為什麼抱石用 V，繩攀用 5.10
岩館同時掛兩套數字，是因為它們本來就在不同地方、為不同的攀岩長出來。三套主要等級各有起點：
| 等級 | 長相 | 起點 |
|---|---|---|
| UIAA | 羅馬數字 I、II…VI+ | 中歐阿爾卑斯傳統；德國登山家 Willo Welzenbach 在 1920 年代中期整理出六級制（多羅米堤高山嚮導 Enrico Maioni 寫 1925 年，德文維基百科寫 1923 年，義大利 Sestogrado 寫 1926 年），1967 年正式成為 UIAA 等級 |
| YDS | 5.0–5.15 | 美國南加州 Tahquitz 岩，1956 年隨 Don Wilson 與 Chuck Wilts 的指南發表 |
| V 級 | V0、V1… | 美國德州 Hueco Tanks，John Sherman 自創，收進他 1991 年的抱石指南 |
這三套有一個共同的故事：一開始都以為自己有上限，後來被打開。多羅米堤的嚮導 Enrico Maioni 寫到，Welzenbach 的 VI 級原本代表「人類能力的極限」，所以這套等級一直不肯往上加。UIAA 在 1978 年才正式加入 VII 級，1985 年明講這套等級往上開放。YDS 原本設計成從 5.0 到 5.9 的十進位。到 1960 年已經有人爬超過 5.9，5.10 就這樣出現；5.10 以上再細分 a、b、c、d，則是 1970 年代初優勝美地的 Jim Bridwell 加上的。
抱石另外有一套，是因為早期繩攀等級不太描述「幾個動作有多難」這件事。John Gill 1950 年代就為抱石做過一套只有 B1、B2、B3 三級的系統，Sherman 的 V 級則是往上不封頂。
各套等級怎麼互相換算、R／X 保護評等怎麼讀，看〈難度與保護評等怎麼讀〉。
岩鞋：從釘靴到軟橡膠底
早期的攀岩者穿登山靴，英國人還在鞋底釘鐵釘。John Gill 在他的抱石史網頁寫到，英國直到 1940 年代，抱石者還能從鐵釘在岩石上留下的刮痕看出哪些問題有人爬過。
改變來自法國巴黎近郊的楓丹白露（Fontainebleau）。Gill 在他的楓丹白露抱石史網頁寫到，Pierre Allain 在 1935 年發明了專為攀岩設計的軟底鞋，外型已經有點像今天的岩鞋，但還沒有黏性橡膠。Allain 後來與家裡開鞋廠的 Émile Bourdonneau 合作量產，鞋款日後分成 PA（Allain 姓名縮寫）和 EB 兩個品牌。你腳上那層很黏的橡膠，Gill 的網頁說是 1970 年代在西班牙發展出來的。
岩鞋太緊、太下彎對腳的影響，〈腳與攀岩鞋〉有整理。
繩子：從麻繩到芯鞘結構
在尼龍之前，攀岩繩是天然纖維編的。EDELRID 的公司史寫到，美國的絞撚尼龍繩大約在 1940 年傳進歐洲；Gill 的網頁則寫到，楓丹白露的 Pierre Chevalier 大約在 1943 年把尼龍攀登繩帶進當地圈子。
岩館掛的那條繩子是另一個發明：EDELRID 在 1953 年做出第一條可以上市的登山用 kernmantle 繩，內芯承重、外鞘保護。這個結構到今天仍是攀岩動力繩的標準。
抱石與粉：楓丹白露和 John Gill 是兩條線
「抱石是誰發明的」沒有單一答案，因為它從兩個傳統長出來。
楓丹白露那一條比較早。Gill 的網頁寫到，1874 年就有攀岩者在楓丹白露的巨石上爬；他轉引 Ratouis 說，法國阿爾卑斯俱樂部那一年成立，成員到楓丹白露健行時發現這些砂岩巨石很適合練習，當作去阿爾卑斯山之前的訓練。到了 1930 年代，Allain 和他的同伴開始主張爬石頭本身就有價值，1934 年他完成森林裡第一條 5+ 級的問題 L'Angle Allain。1947 年 Fred Bernik 在楓丹白露設計出第一批「路線串」（circuit），把一連串問題排成固定順序，當成阿爾卑斯攀登的訓練。
美國那一條來自 John Gill。他本來是體操選手，1950 年代把體操的動作和觀念帶進短而難的抱石，也把體操用的粉帶進攀岩；他在網頁上寫，鐵釘停用之後沒幾年，他讓粉痕取代了釘痕，成為辨認路線的記號。他也從體操的放手再抓學到受控的動態動作，自稱「free aerials」，也就是後來的 dyno。
所以如果有人問你「楓丹白露和 John Gill 誰先開始抱石」，答案是楓丹白露早得多，但 Gill 把體操式的動作和粉帶了進來，兩者是不同的傳統。
人工岩牆：從西雅圖的石堆到 Leeds 的走廊
岩館裡那面牆，最早的形態不像牆。西雅圖市公園處說 Camp Long 公園的 Schurman Rock 是美國最古老的專門攀岩構造物，從 1938 年起就是西北部攀岩者的訓練場。設計者 Clark Schurman 想蓋的是一座人造的山，把各種攀岩難題都放進去。
一般認定的第一面現代攀岩牆，是英國 Leeds 大學的 Don Robinson 在 1964 年做的。他看到攀岩者冬天不爬、春天回到岩場就受傷，於是把各種攀岩動作整理成清單，在大學走廊的磚牆上嵌入石塊重現出來。這面牆後來被拆掉了，但 Robinson 之後開了專門做攀岩牆的公司。
比賽：從蘇聯速度賽到奧運
岩館旁那張比賽海報的源頭在蘇聯。IFSC（國際運動攀登總會）的官方史寫到，最早的攀岩比賽 1940 年代末在蘇聯舉辦，比的是速度，直到 1980 年代參賽者大多是蘇聯選手。
先鋒賽的起點是 1985 年義大利 Bardonecchia 的 SportRoccia，辦在 Valle Stretta 的天然岩壁上。接下來幾年的發展很快：1989 年有了第一屆速度與先鋒世界盃，1991 年第一屆世界錦標賽在德國法蘭克福舉行。1990 年代初，國際賽決定只在人工岩牆上辦，理由是避免對自然環境的影響，這也是今天的國際賽都在人工岩牆上比的原因。抱石 1998 年才正式成為比賽項目，隔年有了世界盃。
2007 年 1 月 27 日，48 個國家協會在法蘭克福成立 IFSC，比賽從 UIAA 獨立出來。2016 年 8 月，國際奧會第 129 次全會通過把運動攀登加進 2020 東京奧運。東京把速度、抱石、先鋒三項合併計分，2024 年巴黎改成速度單獨一項、抱石與先鋒合併一項。奧運格式與計分怎麼看，留給賽事系列細講。
這些東西傳到台灣時
上面這些發明，台灣攀岩者大多是隔了一段時間才接觸到。攀岩者王大濟在美國高山俱樂部（AAC）的專訪裡回憶，1970 年代末他讀的是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一期《Climbing》雜誌，當時台灣的攀岩發展大約比歐美晚五年。這些東西是怎麼一樣一樣傳進台灣、誰在龍洞開出第一批路線、岩館又是怎麼變多的，是下一篇〈台灣攀岩史〉的內容。
年表：本文提到的年份
| 年份 | 事件 |
|---|---|
| 1864 | 薩克森 Falkenstein 首登（用梯子），當地視為攀岩誕生日 |
| 1874 | 薩克森 Otto Ufer 自由攀登 Mönch；法國阿爾卑斯俱樂部成員開始在楓丹白露練習 |
| 1886 | Haskett Smith 獨攀英國湖區 Napes Needle |
| 1887 | Georg Winkler 獨攀多羅米堤 Winkler 塔 |
| 1905 | Fehrmann 在薩克森首次用鑽孔鐵環當中途保護 |
| 1911 | Preuss 引發岩釘論戰，提出六條規則 |
| 1913 | Fehrmann 把薩克森攀登規則寫進指南補遺 |
| 1920 年代中期 | Welzenbach 整理出六級難度（1923／1925／1926 說法並存） |
| 1934 | Allain 在楓丹白露完成 L'Angle Allain |
| 1935 | Allain 發明軟底岩鞋 |
| 1938 | 西雅圖 Schurman Rock 開始使用 |
| 約 1940–1943 | 尼龍繩傳進歐洲與楓丹白露 |
| 1940 年代末 | 蘇聯舉辦速度攀登比賽 |
| 1947 | Fred Bernik 在楓丹白露設計出第一批路線串 |
| 1950 年代 | John Gill 把體操式動作與粉帶進抱石，自創 B 級制 |
| 1953 | EDELRID 推出第一條登山用 kernmantle 繩 |
| 1956 | YDS 隨 Tahquitz 指南發表 |
| 1958 | 優勝美地 El Capitan 的 The Nose 首登（11 月 12 日，Britannica：前後 45 天、跨一年多） |
| 1960 | 5.10 出現 |
| 1964 | Don Robinson 在 Leeds 大學做出第一面現代攀岩牆 |
| 1967 | Welzenbach 等級正式成為 UIAA 等級 |
| 1975 | Kurt Albert 開始畫紅點 |
| 1978 | UIAA 正式加入 VII 級 |
| 1985 | 義大利 SportRoccia，第一場有組織的先鋒賽；UIAA 等級明確往上開放 |
| 1989 | 第一屆速度與先鋒世界盃 |
| 1991 | 第一屆世界錦標賽（法蘭克福）；V 級隨 Hueco Tanks 指南發表 |
| 1998 | 抱石成為正式比賽項目 |
| 2007 | IFSC 成立 |
| 2016 | 國際奧會通過運動攀登進入東京奧運 |
| 2021 | 東京奧運（2020 東京奧運延期舉行）運動攀登首次登場 |
| 2024 | 巴黎奧運把速度與抱石先鋒分開 |
練習題：四個情境
答案在每題下方，先自己想再看。
1. 朋友說：「抱石是 John Gill 發明的，他是抱石之父。」
答案
只對一半。Gill 常被稱為美國現代抱石之父，他把體操式的動作、粉和動態跳躍帶進抱石。但楓丹白露的法國攀岩者從 1874 年就在巨石上練習，1930 年代 Allain 那一群人已經主張爬石頭本身就有價值，1947 年還有了路線串。兩條線各自發展，楓丹白露早得多。
2. 你在岩館看到一條 V4 抱石和一條 5.11a 上攀，想知道哪條比較難。
答案
這兩個數字來自兩套各自長出來的系統：YDS 從 1950 年代南加州的繩攀路線來，V 級從 1980 年代末德州 Hueco Tanks 的抱石來，設計時就不是為了互相比較。換算表可以當參考，但抱石的等級主要反映幾個動作的難度，上攀還包括耐力，最後還是要自己爬過才知道。換算表見〈難度與保護評等怎麼讀〉。
3. 有人說：「攀岩比賽本來就是在室內岩牆上比的。」
答案
不對。最早的蘇聯速度賽和 1985 年的 SportRoccia 都辦在天然岩壁上。IFSC 的官方史寫到，1990 年代初國際賽才決定只在人工岩牆上辦，理由是避免影響自然環境。
4. 你在龍洞聽老岩友說「我們以前爬岩不用粉」，你覺得是吹牛嗎？
答案
不一定。粉是 John Gill 在 1950 年代才從體操帶進攀岩的，傳到各地的時間不一樣，在那之前大家本來就是空手爬。想知道粉和其他裝備什麼時候傳進台灣，可以接著讀〈台灣攀岩史〉。
下一步
接著讀〈台灣攀岩史：從大砲岩到抱石館〉，看這些東西怎麼傳進台灣。
想讀攀岩文學與訓練經典，〈攀岩書籍知識版圖〉有一條從 1950 年代到 2010 年代的攀岩文學時間軸。剛開始爬的人，可以先從〈攀岩入門〉開始。
參考資料
- Sachsen-Lese：Die erste Bergbesteigung in der Sächsischen Schweiz（Falkenstein 1864）
- outdoor-magazin：Elbsandstein – die Wiege des Freikletterns（Ufer、Fehrmann、1913 規則、Kurt Albert 紅點）
- Footless Crow：Walter Parry Haskett-Smith – To Napes Needle and Beyond（2017）
- Mountain Project：Vajolet Towers
- UKC Logbook：Winkler Crack
- Climbing：Mauerhaken Streit – The Great Piton Debate of 1911
- UIAA：Rock Climbing grades
- Guide Alpine Dolomiti：The Sixth Grade
- Wikipedia（德文）：Schwierigkeitsskala (Klettern)
- Sestogrado：La scala Welzenbach e l'equivoco del sesto grado
- Idyllwild Climbers Alliance：History（Tahquitz 與 YDS）
- Climbing：The Source – How Hueco gave birth to modern bouldering
- Climbing：John Gill, Father of Bouldering
- John Gill：Bouldering History 1.0（Origins of Modern Bouldering）
- John Gill：Bouldering History 2.0（Early Bouldering in France，轉引 Ratouis, Alpinist 12）
- Outdoor Inov8：EB Super Gratton History
- EDELRID：160 years of EDELRID
- Seattle Parks and Recreation：Schurman Rock at Camp Long
- DR Climbing Walls 1975 to 2016（Don Robinson）
- IFSC：Climbing Competitions' History（2015 年存檔）
- UKClimbing：Sport Climbing Makes Tokyo 2020 Olympics（2016-08-03）
- IOC：Sport Climbing – History at the Olympic Games（PDF）
- LACRUX：Climbing at the Olympics – competition format in Paris
- Britannica：El Capitan
- TOCC：AAC 會員刊物 Guidebook XIII 專訪（2025-10）
- 誰決定一條線要不要打 bolt：從 clean climbing 到龍洞的岩壁倫理
- 難度與保護評等怎麼讀：5.10a、6a、VI+、E1 5b 與 R／X
- 腳與攀岩鞋：太緊、太下彎的鞋會對腳做什麼
- 攀岩書籍知識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