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系列最近幾篇都在解釋制度——法規、標案、檢測規範、授權條款。這篇不碰任何條文,只算一件事:為什麼多旋翼無人機的續航幾乎都落在 30 到 45 分鐘?
不是 10 分鐘,也不是 3 小時。這個區間窄得可疑,而且十年沒怎麼變。理由可以用一條式子算出來,而且算完會得到幾個我事前沒想到的結論。
文末列明了模型、常數與每一個參數,所有數字都可以自己重算。
一、一條式子:功率是重量的 1.5 次方
旋翼懸停時要把空氣往下推。動量理論給出理想懸停功率:
P_ideal = T^1.5 / sqrt(2 · ρ · A)
T是總推力,懸停時等於重量m·gA是總槳盤面積(旋翼數 × 單槳圓面積)ρ是空氣密度,海平面 15°C 取 1.225 kg/m³
實際電功率還要除掉兩個效率:旋翼的性能因數(figure of merit,小型槳大約 0.55–0.75)和馬達加電變的電氣效率(大約 0.8–0.85)。
關鍵在那個 3/2 次方。重量增加一倍,懸停功率增加 2^1.5 = 2.83 倍。
而電池帶來的能量是線性的:多一公斤電池,多一公斤 × 能量密度的焦耳。
續航 = 能量 ÷ 功率 ∝ 電池質量 ÷ 起飛重量^1.5。 一個線性項除以一個 1.5 次方項——整個問題的答案都在這個指數差裡。
二、加電池的報酬遞減得比想像快
拿一台七吋級四旋翼當例子:機身連馬達電控 0.6 公斤,槳徑 7 吋,性能因數 0.70,電氣效率 0.80,電池用 Molicel P45B 那一級的芯(242 Wh/kg),做成電池包扣掉外殼、線材、保護板大約剩 85%,實際可用電量再打 85 折(鋰電池不能放到見底)。
| 電池 | 起飛重量 | 懸停功率 | 續航 |
|---|---|---|---|
| 0.5 kg | 1.10 kg | 128 W | 40.9 分 |
| 1.0 kg | 1.60 kg | 225 W | 46.7 分 |
| 1.5 kg | 2.10 kg | 338 W | 46.6 分 |
| 2.0 kg | 2.60 kg | 466 W | 45.1 分 |
| 3.0 kg | 3.60 kg | 759 W | 41.5 分 |
| 4.0 kg | 4.60 kg | 1096 W | 38.3 分 |
把「電池加倍」這件事單獨拉出來看:
- 0.3 → 0.6 公斤:33.2 分 → 43.1 分,多飛 30%
- 0.6 → 1.2 公斤:43.1 分 → 46.9 分,多飛 9%
- 1.2 → 2.4 公斤:46.9 分 → 43.6 分,少飛 7%
第三次加倍是負的。 多出來的電池自己就把多出來的電吃光了,還倒賠。
這解釋了一個常見的誤解。很多人以為「續航短是電池不夠大」,但實際上大多數設計良好的機器已經在報酬遞減區裡,再加電池不會有感。續航不是電池容量的問題,是質量的問題。
三、最佳電池比例是三分之二,而且與所有參數無關
上面那張表在 1.2 公斤附近有個最高點。那不是巧合,可以解出來。
令 M₀ = 機身 + 酬載(不含電池),m_b = 電池質量。續航正比於
m_b / (M₀ + m_b)^1.5
對 m_b 微分令其為零:
(M₀ + m_b)^1.5 = 1.5 · m_b · (M₀ + m_b)^0.5
M₀ + m_b = 1.5 · m_b
m_b = 2 · M₀
也就是說,最佳電池質量是機身加酬載的兩倍,也就是電池佔起飛重量的三分之二。
值得停下來看一眼這個結果消掉了什麼:空氣密度沒了、槳盤面積沒了、旋翼數沒了、性能因數沒了、電氣效率沒了、電池能量密度也沒了。它們全部是那個比例式裡的常數,微分時消掉。
只要懸停功率是重量的 1.5 次方,最佳電池比例就是 2/3,跟你用什麼電池、什麼槳、什麼馬達都無關。 上面數值算出來的 1.20 公斤,正好是 2 × 0.60。
(實務上沒有人真的做到 2/3。要載酬載、要結構強度、要散熱、要成本。但這個數字給了一把尺:你的電池佔起飛重量多少?離 2/3 越遠,代表你越沒有在「續航」這個目標上最佳化——那可能完全合理,只是要知道自己在哪。)
四、我以為法規門檻會壓住續航,算完發現沒有
規格表那篇整理過台灣的五道重量門檻:250 公克要註冊、1 公斤要圖資、2 公斤要操作證加型式檢驗、15 公斤、25 公斤要實體檢驗。
我原本的假設是:既然電池想佔起飛重量的 2/3,那重量上限就等於電池上限,法規門檻應該會直接壓住續航。算完發現這個假設是錯的。
假設每一級都設計在最佳點、槳徑隨機身等比放大:
| 門檻 | 起飛重量 | 電池 | 槳徑 | 懸停功率 | 續航 |
|---|---|---|---|---|---|
| 250 g | 0.25 kg | 0.17 kg | 5 吋 | 21 W | 84.6 分 |
| 1 kg | 1.00 kg | 0.67 kg | 7 吋 | 118 W | 59.2 分 |
| 2 kg | 2.00 kg | 1.33 kg | 10 吋 | 234 W | 59.8 分 |
| 15 kg | 15.0 kg | 10.0 kg | 21 吋 | 2288 W | 45.9 分 |
| 25 kg | 25.0 kg | 16.7 kg | 30 吋 | 3446 W | 50.7 分 |
理論天花板在各個重量級距之間差不多,都落在 45 到 60 分鐘。
原因不難理解:懸停功率是 m^1.5 / sqrt(A),而槳盤面積 A 大致隨機身尺寸的平方成長、質量隨立方成長,兩邊在很大程度上互相抵消。做大不會讓你飛更久,做小也不會。
(250 公克那一格的 84 分鐘是模型的樂觀外插。小槳的性能因數會掉到 0.5 以下,而固定的航電耗電在總功率裡佔比極高——加上 6 W 的固定負載之後就掉到 65 分鐘,實機還會更低。)
這件事推翻了我自己的假設,而且推翻的方式很乾淨:不是資料反駁我,是式子反駁我。
五、真正壓住續航的是酬載
同一台機器,起飛重量鎖在 25 公斤,機身 6 公斤,把剩下的重量在酬載和電池之間分配:
| 酬載 | 電池 | 續航 |
|---|---|---|
| 0 kg | 19.0 kg | 55.9 分 |
| 4 kg | 15.0 kg | 44.1 分 |
| 8 kg | 11.0 kg | 32.4 分 |
| 12 kg | 7.0 kg | 20.6 分 |
| 16 kg | 3.0 kg | 8.8 分 |
起飛重量固定時,續航對電池質量是線性的——因為功率被起飛重量鎖死了,不再變動。所以每公斤酬載都換掉一個固定的分鐘數:這台是每公斤約 2.9 分鐘。
兩公斤級的機器同理,每 100 公克酬載大約吃掉 4.1 分鐘。
這正好解釋了農噴那篇描述的作業節奏。一台載十幾公斤藥液的噴灑機,電池能分到的重量所剩無幾,所以單趟只能飛十幾分鐘,然後回來換電池換藥。那不是電池不好,是它把重量花在別的地方了。 農噴機的續航短,跟它的載重大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反過來看救災那篇的搜救機:載的是熱顯像加一顆運算晶片,幾百公克而已,所以它可以把重量留給電池。同樣的物理,不同的取捨。
六、要飛 60 分鐘,需要多好的電池
固定一台設計(0.9 公斤電池、七吋級機身),問「要達到某個續航,電池包需要多高的能量密度」:
| 目標續航 | 電池包需要 | 換算到電芯 |
|---|---|---|
| 30 分 | 133 Wh/kg | 157 Wh/kg |
| 45 分 | 200 Wh/kg | 235 Wh/kg |
| 60 分 | 267 Wh/kg | 314 Wh/kg |
| 90 分 | 400 Wh/kg | 471 Wh/kg |
而今天在無人機上實際能用的高倍率圓柱電芯,最好的一批大概是這個水準:
| 電芯 | 容量 | 最大放電 | 重量 | 能量密度 |
|---|---|---|---|---|
| Molicel INR21700-P45B | 4.5 Ah / 16.2 Wh | 45 A | ~70 g | 242 Wh/kg |
| Molicel INR21700-P42A | 4.2 Ah / 15.5 Wh | 45 A | ~70 g | 230 Wh/kg |
45 分鐘需要的 235 Wh/kg,跟今天最好的高倍率芯幾乎剛好相等。 這就是那個「30 到 45 分鐘」區間的來源——它不是工程師偷懶,是當前電芯化學的直接後果。
而 60 分鐘需要 314 Wh/kg,比今天好三成;90 分鐘需要 471 Wh/kg,接近兩倍。
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限制:無人機需要的不是「能量密度最高」的電芯,是在高倍率放電下還撐得住的電芯。手機和電動車用的高能量密度芯(280–300 Wh/kg)放不出 45 A。續航的瓶頸不是電池技術的最前沿,是「高功率」和「高能量」這兩個目標之間的取捨。
七、那顆芯是台灣做的
上面那兩顆電芯,品牌是 Molicel,公司是 能元科技(E-One Moli Energy),1998 年成立,官網自己寫「隸屬台灣第一家上市公司台泥企業團」。
這件事值得單獨講,因為它跟這個系列的主旋律相反。
供應鏈分層那篇的結論是台灣的缺口卡在第 3 層——飛控、鏈路、酬載這些關鍵零組件。前面幾篇也一路在補這個結論:飛控是美歐開源專案、遙控鏈路的主流方案是國外的、衛星定位晶片更是。
電芯是例外。 Molicel 的客戶名單裡有 Archer Aviation 的 Midnight eVTOL(已取得 FAA 特殊適航證)、Vertical Aerospace、2018 年的 Uber Elevate,以及 2023–2026 年 MotoE 世界摩托車錦標賽的全部賽車。台泥的公開說明也寫著 Molicel 電芯「隨著這些高端客戶通過美國聯邦航空總署(FAA)、歐盟航空安全總署(EASA)、英國民航局(CAA)等多國嚴格的國際航空認證」。
在無人機的 BOM 裡,這是台灣少數不只是「有做」而是「別人來買」的一層。
而它也剛示範了這種地位有多脆弱。2025 年 7 月 14 日,台泥子公司三元能源科技的高雄小港電芯廠發生火災。依台泥自己在董事會提出的專案報告:
- 廠房、設備及存貨報廢的帳面價值加上已知拆除修復費用,共計約 164 億元
- 已投保財產險總保額約 219 億元,但單次事件最高理賠 30 億元,承保比例 75.5%
- 扣除預估理賠後,依持股比例(間接持有 78.1%)計算,對台泥獲利影響初步預估約 110 億元
- 依政府要求停工三個月
- 火災前,兩廠訂單已接到 2026 年,訂單量超過原產能一倍以上
報告裡對原因的描述也值得看:三道本應獨立運作的安全系統連續失效——熱源引發靜置區連鎖反應、自動消防系統未即時啟動、接著台電電力中斷使備援失效。
訂單是產能的兩倍,然後一場火燒掉一年的獲利。 這跟炸機解剖那篇看到的失效鏈是同一個形狀:不是單一因素,是幾道獨立防線同時沒擋住。
(附帶一提,能元科技原本規劃在加拿大投資約 255 億元的電池新廠,已於 2024 年 11 月喊停。這篇不做任何投資判斷,只是記錄這一層的公開事實。)
八、回測一台真機,順便讀一次規格表的小字
拿一台規格完全公開的機器對一下。大疆 Matrice 350 RTK 官方規格頁:
- 含兩顆 TB65 電池重 6.47 公斤
- TB65 每顆 5880 mAh/44.76 V/263.2 Wh,重約 1.35 公斤(兩顆共 526.4 Wh)
- 槳徑 21 吋
- 最大飛行時間 55 分鐘
先看兩個順手的數字。TB65 的電池包能量密度是 263.2 ÷ 1.35 = 195 Wh/kg,跟我在上面假設的「電芯值打 85 折」(206 Wh/kg)幾乎一樣——那個假設是對的。而兩顆電池 2.7 公斤佔起飛重量 42%,離 2/3 的最佳值很遠,正好印證上面說的「沒有人真的做到 2/3」。
再看 55 分鐘。我的模型用預設參數算出來是懸停 610 W、44 分鐘,看起來差了兩成。但 DJI 在那個數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Measured with Matrice 350 RTK flying at approximately 8 m/s without payloads in a windless environment until the battery level reached 0%.
三個條件:8 m/s 前飛、無酬載、無風、放到 0%。
- 前飛不是懸停。多旋翼在有前進速度時會得到平移升力,需要的功率比懸停低。
- 「放到 0%」不是我假設的可用 85%。
把可用電量改成 100%,同一個模型算出來是 52 分鐘——跟官方的 55 分鐘只差 5%,而剩下的差距正好是前飛比懸停省的那一塊。
所以模型沒有錯,是我一開始把「最大飛行時間」當成懸停時間讀了。 這正好是規格表那篇在講的同一件事:規格表上的數字幾乎都附帶測試條件,而條件通常比數字重要。下次看到「飛行時間 XX 分鐘」,先找小字寫的是懸停還是前飛、放到幾 %、有沒有掛酬載。
至於模型在小機器上的表現,我要誠實說它會偏樂觀。小槳在低雷諾數下的性能因數會掉到 0.5 出頭,而相機、雲台、圖傳的固定耗電在一台只需要幾十瓦懸停的機器上佔比很大——這兩項都是規格表上看不到的。所以:
這個模型該用來看趨勢和比例,不要拿去預測特定機型的分鐘數。 1.5 次方定律、報酬遞減、2/3 最佳比例、每公斤酬載換幾分鐘——這幾件事穩健,因為它們只依賴那個指數。絕對值不穩健。
這篇沒有回答的
- 沒有算前飛。 上面全部是懸停。定翼機和 VTOL 巡航時靠機翼產生升力,功率結構完全不同,續航可以到幾小時——那是另一篇的題目(機體形態那格)。
- 沒有碰氫燃料電池與混合動力。 那是繞過鋰電池能量密度上限的兩條路,各有自己的取捨。
- 沒有考慮溫度。 低溫會讓可用容量顯著下降,高溫會讓高倍率放電的壽命衰減加快。山區搜救和夏天農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電池工況。
- 沒有查台灣廠商實際用哪家電芯。 Molicel 是公開可查的世界級供應商,但台灣的無人機整機廠實際採用哪家,公開資料裡查不到,我不編。
參考資料
計算
本文所有數字由文中列明的常數與式子算出,模型與參數如下:動量理論懸停功率 P = T^1.5 / sqrt(2ρA)(ρ = 1.225 kg/m³),除以性能因數(0.55–0.72,依槳徑)與電氣效率(0.80–0.85);電池包能量密度取電芯值的 85%,可用電量取 85%(回測 Matrice 350 時改用 100% 以配合 DJI 的測試條件);最佳電池比例為 m_b / (M₀+m_b)^1.5 的解析極值。
一手:機型規格
- DJI Matrice 350 RTK — Specs(含兩顆 TB65 重 6.47 kg、TB65 每顆 5880 mAh/44.76 V/263.2 Wh/約 1.35 kg、最大飛行時間 55 分鐘及其測試條件小字:約 8 m/s 前飛、無酬載、無風、放到 0%)
一手:電芯規格與公司資料
- Molicel INR21700-P45B 產品頁(4.5 Ah/16.2 Wh、最大放電 45 A、242 Wh/kg、643 Wh/L、最大內阻 13.8 mΩ)
- Molicel 能元科技 — 關於(1998 年成立、隸屬台泥企業團、eVTOL 與賽車客戶年表:Uber Elevate 2018、Vertical Aerospace 2022、Archer Midnight 取得 FAA 特殊適航證 2023、MotoE 2023–2026)
- 三元能源科技高雄廠火災事件滿月報告 — Molicel 新聞室(台泥董事會專案報告全文:164 億帳面損失、219 億保額但單次上限 30 億、對獲利影響約 110 億、間接持股 78.1%、停工三個月、三道消防系統失效的經過、訂單超過產能一倍以上)
- 三元能源科技小港廠火災事件進度報告 — 台泥企業團(三層異常的官方描述:靜置區熱源、自動消防未啟動、台電電力中斷致備援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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