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私那篇的結論是：民用航空法的無人機專章從頭到尾沒有一條隱私條款，被飛過的人只能回頭找刑法。那篇處理的是私人拿無人機拍你。
這篇處理另一半：警察拿無人機拍你。
結論的形狀一樣，但走到那裡的路完全不同——因為公務用無人機在民航法裡確實有專門的授權條文。問題是那條授權管的不是拍。
一、先看規模：這已經是常態勤務了
依內政部 2025 年 6 月部務會報的新聞稿：
目前臺北市、新北市、桃園市、臺中市、臺南市、高雄市、基隆市及雲林縣等8 個警察局已成立無人機隊，餘警察機關積極規劃成立無人機隊。
而使用密度可以從地方的公開資料看到。臺南市政府警察局在市府創新提案競賽提交的《空中之眼－無人機警政運用》裡寫得很具體：
本局於 109 年起成立無人機隊迄今，已頻繁應用於偵辦刑案及活動支援，其中 109 年計 18 場、110 年計 32 場及 111 年 1 月至 10 月計 43 場。
同一份文件列出的用途包括：刑案偵查（監控犯嫌逃逸方向、有無攜帶槍械）、攻堅時的空中監控、空拍蒐證（「協助將傾倒廢棄物的證物、面積範圍等畫面蒐證，做為日後法院調查及判決的參考資料」）、擴大臨檢的空拍蒐證、失蹤人口協尋。
另外一個數字說明這件事的投入程度：臺南補助有意考取無人機證照的員警每人新臺幣 1 萬 7,000 元。
所以這不是實驗，是勤務。而且它產出的東西會進法院。
二、飛的法源：確實有，而且很寬
民用航空法第 99 條之 14 第 1 項列了十款遙控無人機活動的操作限制（不得夜間飛、不得超過 400 呎、不得於人群上空⋯⋯）。但第 99 條之 16 第 2 項給了公務機關一個豁免：
政府機關（構）為執行災害防救、偵查、調查、矯正業務等法定職務，經民航局同意者，得不受第 99 條之 14 第 1 項第 2 款至第 8 款規定之限制。
同條第 1 項還讓公務用機不受第 99 條之 13 第 3、4 項事前申請的限制。遙控無人機管理規則第 34 條也有對應規定：政府機關執行前述法定職務時，不適用第 31 條第 1 項、第 2 項及第 32 條第 1 項應事前申請同意的限制。
這是一套完整、明確、寬鬆的授權。 警察要飛，法源沒有問題。臺南那份文件自己也這樣寫：「由於警方出勤是執行公務，須符合民用航空法相關法令規定，只要提出飛航申請，通過後即可飛行，這也大大提升警察辦案效率。」
問題在下一句沒有人寫的話上。
三、但那條授權管的是「飛」，不是「拍」
臺北市政府法規委員會在 111 年度就這個問題做過一份法律鑑定，鑑定人是李寧修教授，題目是《以無人機空拍方式作為環保案件查緝蒐證之法律問題》。它問的正是本文的問題：空拍機蒐集的事證能不能作為行政機關裁罰的依據？
鑑定意見在引完前面那些豁免條文之後，直接指出：
然而，前述民用航空法及遙控無人機管理規則中，並未區分無人機於各個行政機關基於不同法定職務中，使用無人機之要件、範圍、程序、效力等，恐無法作為以無人機空拍方式實施行政調查時之法律基礎，故仍應另尋相應之法源作為其實施行政調查之依據。
這句話把兩件事分開了：「可以飛」和「可以拍、拍到的能用」是不同的授權。 民航法給了前者，沒有給後者。
那後者在哪？鑑定意見的答案是：沒有專法，得散在各處拼。 它建議可以參考的類比包括：
| 法規 | 用語 |
|---|---|
| 警察職權行使法第 9、10、11 條 | 「科技工具」 |
| 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第 7 條之 2 | 「科學儀器」 |
| 公路法第 57 條之 1 第 2 項 | 「科學儀器」 |
| 政風機構執行行政調查作業要點 | 「科技工具」 |
也就是說：其他領域各自為自己的科技蒐證寫了授權，無人機沒有。 現在的作法是把無人機塞進「科技工具」這種既有的概括用語裡。
鑑定意見還提了一個很值得注意的推論：當無人機的蒐證範圍及於業務或營業場所的上空時，
應可擬制為「進入特定處所」，故亦應遵循進入處所檢查時之相關程序要求
如果空拍等於進入，那它就該受進入的程序拘束——檢查時間以營業時間為原則、原則上應事前書面通知、應允許當事人參與、應製作紀錄。這幾件事在目前的無人機勤務裡有沒有做，我不知道，也查不到。
四、唯一為空中蒐證寫過的專門條文，被建議拿掉
這一節是我覺得最值得寫的部分，因為它有完整的紀錄。
2020 年 9 月 8 日，法務部預告《科技偵查法》草案，七章二十八條。信傳媒的整理列出立法重點第一條就是：
將空拍機、無人機，與 GPS 等列入調查工具。空拍機、無人機對非隱私空間蒐證，警調可以自行運用，但逾 30 天需報請檢察官許可。
草案第 4 條的原文是：
檢察事務官、司法警察官或司法警察依前條規定，以科技設備或技術於空中實施前條之調查者，應予立案，自立案之日起，實施之累計期間不得逾 30 日。 有繼續實施之必要者，至遲應於期間屆滿之 5 日內，檢附調查所得資料，敘述理由報請檢察官許可後續行之，續行累計期間每次不得逾 30 日。
立法理由寫得很清楚為什麼空中要單獨規範：
於空中蒐集資訊之範圍較廣，且長期實施會產生較高之基本權干預，應在基礎規範下進行特別規範。
而且它設計得相當細：期間以累計日數計算，「連續三日，每日均實施一小時之調查，第四日未實施，第五日再實施一小時之調查，構成累計四日之調查」——顯然是為了防止用碎片化施作規避期間限制。
那份草案因為預告期只有五天、加上木馬程式等爭議，撤回了。
接下來的轉折在民間司改會的講座側記裡有記載：
《科技偵查法》最初由法務部推動專法草案，但因被質疑行政權過大、監督機制薄弱而受阻。最終，2024 年行政院通過的版本，選擇將其核心手段納入《刑事訴訟法》專章。
在當時審查中的草案版本裡，空中調查是第 153 條之 2。然後——法務部在立法院的書面意見裡，對這一條提出了保留（見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的併案審查資料）：
（三）草案第 153 條之 2 部分 空中調查一般認為係以空拍機或無人機方式於空中進行蒐證。惟有外界意見認為「空中調查」一語尚不明確，懸掛於燈柱之監視器拍攝，是否屬之，似乎易生爭議。此外，無人機可能搭載其他科技偵查設備，例如搭載 GPS 或搭載 M 化定位設備，甚至搭載攝影機往室內空間拍攝，遇此情形，仍應回到 GPS、M 化定位及對室內空間調查之各條規定，循各該程序發動。是將空中調查為獨立規範是否確有必要，仍請再酌。
而下個月，那一條就不見了。
立法院第 11 屆第 1 會期於 2024 年 7 月 16 日三讀通過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增訂第一編第十一章之一「特殊強制處分」（司法院新聞稿），同年 7 月 31 日公布，條號為第 153 條之 1 至第 153 條之 10。
而通過的專章授權了哪三種手段？依法律百科的整理與多份實務說明：
| 條號 | 授權的手段 |
|---|---|
| 第 153 條之 1 | GPS 等追蹤位置 |
| 第 153 條之 2 | 調查行動通訊設備位置、設備號碼、卡片號碼（M 化車） |
| 第 153 條之 3 | 對隱私空間非實體侵入式監看及攝錄影像（限最重本刑 5 年以上之罪） |
通過的第 153 條之 2 是 M 化車，不是空中調查。整部專章十條裡沒有任何一條處理空中蒐證。
這件事還有一份官方旁證。法務部 2025 年 3 月向立法院報告新法施行情形時，列出的施行數據只涵蓋這三條（截至 114 年 2 月 14 日）：
| 條號 | 聲請件數 | 核准件數 | 核准率 |
|---|---|---|---|
| 第 153 條之 1（GPS） | 44 | 42 | 95% |
| 第 153 條之 2（M 化車） | 188 | 177 | 94% |
| 第 153 條之 3（隱私空間攝錄） | 8 | 7 | 88% |
專章運作中的手段就是這三種。空中調查不在其中。
所以完整的時間軸是：
2020-09-08 法務部預告《科技偵查法》草案，第 4 條專門規範空中蒐證（累計 30 日上限）
2020-09-16 爭議過大，法務部表示將再研議 → 專法路線受阻
2024 改採刑事訴訟法專章路線；審查中的草案裡，空中調查是第 153 條之 2
2024-06 法務部書面意見：「將空中調查為獨立規範是否確有必要，仍請再酌」
2024-07-16 立法院三讀通過「特殊強制處分」專章（§153-1 ~ §153-10）
2024-07-31 公布施行 —— 三種手段：GPS、M 化車、隱私空間攝錄
空中調查沒有進去唯一一條專門為無人機空中蒐證而寫的條文，四年之間從專法的第 4 條走到刑訴的草案第 153 條之 2，在起草它的機關建議「再酌」之後，於次月三讀通過的版本裡消失。
法務部的理由並非不合理——它指出無人機只是載具，真正該管的是它掛什麼（GPS、M 化車、往室內拍的攝影機），那些各有條文。這個「按能力管而不是按載具管」的邏輯站得住，而且通過的三條正好就是那個邏輯的實作。
但它留下一個具體後果：「單純從空中往非隱私空間拍」這件事，現在沒有任何專門條文，而原草案為它設計的 30 日累計上限也跟著消失了。 那個上限正是因為「空中蒐集資訊範圍較廣、長期施作干預較高」才特別加的——這個理由並沒有因為條文被拿掉而消失。
換句話說，第三節那個「另尋法源」的問題，在 2024 年的修法之後仍然沒有答案。空拍蒐證還是只能回去靠警職法的「科技工具」那類概括用語。
五、這和隱私那篇是同一個結構
把兩篇放在一起看：
| 私人拍你（隱私那篇） | 公務拍你（本篇） | |
|---|---|---|
| 飛的規範 | 民航法專章，完整 | 民航法專章＋第 99 條之 16 豁免，完整 |
| 拍的規範 | 專章裡沒有，回頭找刑法第 315 條之 1 | 專章裡沒有，散在警職法「科技工具」等概括用語 |
| 專門條文 | 無 | 有過（科偵法草案第 4 條 → 刑訴草案第 153 條之 2），2024-07 三讀時未納入 |
同一個結構：民用航空法是一部飛安法規，它從頭到尾在管「會不會掉下來、會不會撞到有人機」。它沒有、也不打算管「拍到什麼、拍到的怎麼用」。
這不是批評民航法——那本來就不是它的工作。真正的問題是：當一個工具同時是航空器和攝影機時，管航空器的那部法給了很寬的豁免，而管攝影機的那部法還沒寫。 而豁免是立刻生效的，立法是慢的。
第 99 條之 16 的豁免範圍值得再讀一次：「災害防救、偵查、調查、矯正業務等法定職務」。「調查」兩個字涵蓋的行政機關，遠遠不只警察——環保、稅務、勞檢、地政、農政都在做調查。臺北市那份鑑定意見處理的正是環保案件。
六、可以自己查的三件事
不做法律建議，只講可以驗證的：
- 地方警察局的無人機隊有沒有公開作業規定？ 臺南那份提案是市府創新競賽的公開文件，其他縣市未必有對應的公開資料。「有幾隊」是公開的，「怎麼用」多半不是。
- 空拍蒐證的證據有沒有進過判決？ 臺南那份文件明說蒐證是「做為日後法院調查及判決的參考資料」。判決書是公開的，可以查空拍證據在個案裡被怎麼評價——這是本文沒做的功課。
- 空拍蒐證的授權後來補上了沒有？ 2024 年那次修法沒有納入空中調查（第四節）。之後有沒有其他修法或函釋處理這一格，值得追。
這篇沒有回答的
- 沒有逐條讀完專章十條的法規原文。 第四節「通過的三種手段是 GPS、M 化車、隱私空間攝錄」依據的是法律百科、實務說明文章，以及法務部 2025 年 3 月向立法院報告時只列這三條的施行數據——三個獨立來源一致。但我沒有取得第 153 條之 1 至之 10 的完整條文逐條核對，所以「整部專章沒有任何一條處理空中蒐證」這句話的信心水準是「依這三份資料如此」，不是「我逐條讀過」。
沒有查判決。部分已查（2026-08-10）。 裁判書查詢系統可用瀏覽器自動化檢索。「空拍 蒐證」命中 520 筆，而「遙控無人機」全庫只有 32 筆。 這個對比要小心解讀：「空拍」不限無人機（含有人航空器與直升機空拍），「蒐證」是通用詞，所以 520 是寬鬆上界。但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支持本文的方向——空中蒐證的爭訟量體是有的，無人機專屬的那一塊卻極小，也就是「用無人機蒐證的授權」這個問題還沒有累積出個案見解。仍未做的是真正的功課：逐筆讀那 520 筆裡與無人機有關者，看證據能力怎麼被論斷。計數時點 2026-08-10。- 沒有問任何一個警察局。 各局的內部作業規定、有沒有事前核准機制、影像保存多久，這些可能有內規但不公開。
- 只有臺南一個縣市的使用數據。 八個無人機隊裡我只找到一份有逐年場次的公開文件，所以「43 場」是臺南的數字，不是全國的。
- 沒有處理國家公園署與海巡。 內政部同一份新聞稿提到國家公園署也在導入，而海域另有海洋委員會的管轄。那些各有各的法源問題，本文沒碰。
參考資料
一手：法規
- 遙控無人機管理規則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34 條：政府機關執行災害防救、偵查、調查、矯正業務等法定職務，不適用第 31 條第 1、2 項及第 32 條第 1 項事前申請之限制）
- 民用航空法第 99 條之 14（十款操作限制）、第 99 條之 16（第 1 項免事前申請、第 2 項公務職務得排除第 99 條之 14 第 1 項第 2 至 8 款）、第 2 條第 26 款（遙控無人機定義）
一手：法律鑑定意見
- 以無人機空拍方式作為環保案件查緝蒐證之法律問題 — 臺北市政府法規委員會 111 年度法律鑑定（鑑定人：李寧修）（民航法與管理規則「恐無法作為以無人機空拍方式實施行政調查時之法律基礎」；可參照之類比條文；空拍及於營業場所上空「應可擬制為進入特定處所」）
一手：立法資料
- 司法院：立法院三讀通過刑事訴訟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增訂特殊強制處分（2024-07-16）
- 立法院第 11 屆第 3 會期法務部報告（2025 年 3 月）（新法施行至 114 年 2 月 14 日，§153-1 聲請 44 件核准 42、§153-2 聲請 188 件核准 177、§153-3 聲請 8 件核准 7）
- 什麼是特殊強制處分？簡介刑事訴訟法的新型態科技偵查手段 — 法律百科（通過的三類手段：GPS 追蹤位置、行動通訊設備調查、隱私空間非實體侵入式監看攝錄）
- 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併案審查刑事訴訟法修正草案（2024 年 6 月）（法務部書面意見：「草案第 153 條之 2 部分……是將空中調查為獨立規範是否確有必要，仍請再酌」）
- 科技偵查及保障法草案總說明 — 行政院
- 科技定位技術偵查之立法研究（法務部司法官學院傑出博碩士論文獎）（收錄科偵法草案第 4 條全文與立法理由，含「累計實施日數」的計算方式說明）
一手：機關文件
- 空中之眼－無人機警政運用 — 臺南市政府警察局（市府創新提案）（109 年 18 場、110 年 32 場、111 年 1–10 月 43 場；補助考照每人 1 萬 7,000 元；空拍蒐證作為法院參考資料）
- 內政部：推動無人機運用 有效利用科技協助執法（8 個警察局已成立無人機隊）
評論與側記
- 空拍機、無人機、木馬程式都成偵查工具《科技偵查法》讓政府變駭客？ — 信傳媒（2020-09-17）
- 側記｜科技偵查法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 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專法受阻後，2024 年改納入刑訴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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